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 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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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同舟



“叶老师,今天科室有五个手术,您有三台,股骨置换,髋关节粉碎性骨折,还有车祸。”

叶修放下包,走进主任办公室换衣服。一边听学生报告一边回复:“我知道情况,准备查房。”



十六年前,叶修二十三。那年他读完五年医科,考完研究生。

韩文清在六年前,叶修高考完报志愿后和他扎实谈完三次话,中心只有一个:是不是真要读医。

叶修说是。

最后一次谈完是高考志愿填报截止前一天,天色熹微明灭,有白雾茫茫在窗壁上凝结。韩文清点烟靠在窗户边抽完,然后点点头说:“行。”

高考报志愿,六个平行,叶修填的都是医科,每个平行中第一个专业,填的都是临床医学。——这哪里只是确定,这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夜色变得清浅,中途有电话进手机,韩文清接完后换衣服,就去医院。他言语简短的说:“早中餐自己做一些,晚饭我看情况,回不来给信息。今晚志愿填报系统才关闭,临时反悔还有机会。”

话音落地,他出门去。叶修看着门缝中狭窄的背影挥挥手。韩文清的最后一句话是在给他退路,因为他知道前路艰苦。但叶修不怕艰苦。


叶修回家,韩文清把他带到医院。

“今天跟我一天,”

叶修笑道:“我才考完研。”

韩文清面无表情:“我昨天还吃了饭。”

叶修一边接下韩文清穿旧的白大褂,一边扣扣子一边理领子一边开口问。

“我的确是可以跟,但为什么非得跟你?我还能去神外跟老冯吧。我不一定非得选你的骨科吧。”

“你怎么不说你当初不是非得报医科。”

韩文清系好扣子,要理袖口。叶修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腕:“让我来一次。”

他低下头,没有缠绵的情调,三两下理清爽,平静如山抬头弯唇笑了一下。

韩文清摸了摸袖口。

“进手术室,不准喊名字。”

“我知道,不准喊韩文清,不准喊老韩,也不准喊清哥,只有主任。”

叶修回手,翻自己衣服的袖子。

这时刚是早上七点,骨外八楼。医院住院部楼外隔一条马路就是开阔明朗的长江,江水平缓,白色水鸟掠翅飞过,汽笛沉稳,声音自心上拂去。

七点医师查房,配药换药。八点进手术室开始术前准备。住院医全程照顾。

九点准备完毕,体征正常,糖尿病病史每十分钟查一次数据,主任进手术间,拿刀开始手术。

叶修上台拉钩,身边是韩文清。手术服穿上,口罩帽子一戴,所有人都只剩一双眼睛一双手两只脚露在外面。

叶修看韩文清:韩文清浓眉墨目,他就算只剩眼睛露在外面,叶修知道。

韩文清没看叶修:叶修有一双天生医生的手,骨骼清癯,皮肤苍白。他无论在哪,变成什么样子,韩文清全部知道。


十二点手术结束,中午吃盒饭,抽烟。有医生开手机玩了玩游戏,有的则在手术室的医生休息室凑合睡上一会儿。韩文清和叶修冲掉一杯浓茶,两个一位一边占据在木凳子上。

叶修把头靠在肩上,嘴里青椒炒豆干肉丝的味道还没彻底散去:“我读完干脆回来算了,就回医院留在骨外,和你一个科室,你带我。”

韩文清抿唇喝了一口茶,瞥口罩悬吊在脖子上的叶修一眼:“你敢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白茶的气味在口腔弥漫:“蹲在你的协和,好好跟你的师傅,留不了院,别回来见我。”

叶修半躺在椅子上,半睁半闭眼睛想自己在同济的五年。同济有两栋德国佬以前建的教学楼,一栋在他们前拆下,一栋还在。教学楼里,教室从前到后地势由低到高,有时上课他和同学打开窗户,翻去坐在窗檐上把脚放在外面。

一面是老师的讲话声音,一面面前是蓊蓊郁郁的树枝树叶,清风吹过脚面。德国佬严谨细致,造的木地板质量很好,一步一步,踩在上面都是情怀。


叶修聪明,但医科光聪明没用。

别人周六出校去玩,他周六得上课,一学期由开始到最后下来,眼睛下是青紫眼圈,乍一看仿佛给结实揍完一顿一样。

凌晨两点,他翻着垒起来能比他还高的书,打着灯复习期末考。暑假寒假,同学约着去到处旅游,他在自己联系的医院做见习医生。

医院是堪比军队的等级森严的地方,在这里,没有谁会因为一个医学生成绩优异对他宽待有加。叶修同样得看颜色:主动熬夜加班,为在手术室看主任如何下刀、怎么动手费尽心思。也要为一个缝皮的机会,努力向主刀医生面前凑表现自己。

“看,主任,你手下还有我这号儿人呐!”

他累得像条死狗。

但他不后悔。

累到连给韩文清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时,叶修就躺在医生值班室,闭眼睛,在一片混沌黑暗中想:同济同济,同舟共济。

他为和一个医生同舟共济,不顾一切艰难险阻走到今天,对方没有放弃,他不会放弃。


“如果待在协和……就没法回家。”

“猛志逸四海,遨翔思远翥。这是你以前背的。难道一路行来走到现在,反而变得只安于把自己困在长江边上么?”

韩文清挑眉:“我不认这样的叶修。”

叶修笑了。



十一年前他读完博,留在协和。

那年叶修二十八。

跟着博导时,在医院轮转值班,还要准备各个方面的培训。协和的确是首屈一指的大医院,然而大医院又怎么样,三零一的医生都被病人打,哪儿的医生都被病人打。

叶修在急诊科室时,被一个车祸病号家属拿铁椅子砸头。病人送来时体征已经不行,濒临濒危。从急诊到手术室,跪坐在病床上,叶修一路一直没停地做心肺复苏。

但是没用,没到手术室人就没了。

家属赶来,看人没进手术室就进了太平间,当即跪在地上,哭得崩溃。哭了两分钟,地上泪水混合积了一滩,不知什么时候突然站起来,抄起边上的凳子把叶修拉着就开砸。先开始要砸他的手,但手就是外科医生的命,没了手叶修不如死。于是他把手护周全,转过身用背挡。结果家属膀子一抖,直接砸头。

铁凳子砸头,叶修还不晕就不是人了。凳子边把他的头磕破,血顺着脖子,白大褂半边都成红色。


再醒来,韩文清坐在床边。

叶修眼前一片糊。

韩文清守了他两天,不出所料衣服都还是上飞机时穿的那一套,根本没时间换。

“醒了?”

他削了一个苹果,一整个苹果一条皮,没断,手一如既往稳得很。

“你怎么来了?”

叶修试着说话,结果嗓子沙哑的怕人,感觉仿佛有几十年都没开过口了。

“你没事,轻微脑震荡,休息一段时间。关于那个病人家属,我也私下处理过了。”

韩文清把苹果放在一边,自己抬头欣赏看看,削得挺漂亮的。

“你私下处理了?”

叶修闻言,眉毛艰难地一挑。


那天叶修值夜班。如果夜班不忙时,他会给韩文清打个电话。

其实这种电话一般只能打三、五分钟,因为急诊病人很多,而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医生可以一直忙到天色大亮。

那天的韩文清没有接到电话,这很正常,但他心中不踏实,总觉得有事发生。

而果不其然。

“你好好休息,我就来看你一眼,下午回去。”韩文清说,一边看表,“睡吧。”

叶修用鼻子哼了一声,他不问对方怎么知道,也不问怎么这么快就走,他只从善如流,闭上眼睛。

韩文清不会诉苦,叶修也不会诉苦。叶修想要的不仅是同舟,也一样不仅是共济,他心中还有更不可说的野望。

所以他不言辛苦。



五年前,韩文清由主任转副院。三年后,叶修成为最年轻的骨外主任。

这两个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近两个半小时的航班和一条绵延曲折的长江。

还有十多年的岁月。

面对无数英文文献时。三班倒时。十几个小时,二十几个小时的手术时。疑难杂症时。

疲劳时辛苦时,质疑时被质疑时,孤苦无依时前路漫漫时。

还有许多个许多个,仿佛无尽的长夜,叶修面对窗外看着幽蓝天幕,还有车如流水马如龙的,长长的璀璨的长安街。

他想:同舟共济。

他一样想:韩文清。



我终将和你比肩。

——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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