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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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三叠

嘘,看个故事

(一)蓝雨


不巧昨天暴雨,三环路上高架的地方正挖得乱七八糟,今早阴天,地上半湿不干,北浦水汽蒸腾。坑坑洼洼的地势还积着水,不动平静如常,一动泥点飞溅。魏琛骂骂咧咧,眼袋青紫,穿着皮鞋使劲踩油门,车上挨挨挤挤上去高架。他时运不济,昨天刚花二百洗车,下午哗哗啦啦下暴雨,钱不值钱,疼得他剜心,结果早晨到北浦,原本干燥的泥尘飞扬变成泥点乱溅,车也不是车。

“操他妈的,白费老子二百大洋。”魏琛对着挡风玻璃骂,捶方向盘,“操他妈前面车磨磨唧唧干什么啊。”谁知道他话音刚落,前车立刻急刹,时机未熟,路线刁钻风骚。高架桥整修本来就乱,跟车一辆两辆都紧巴巴,像战时年代一穷二白时候省出的盐水煮豆,一刹后面连环刹。魏琛眼中有活,连忙踩刹车,没料想胸骨硬磕在盘子上,五脏六腑挤成一团,几乎颠落,喇叭声尖锐凄厉。

“我操你妈会不会开车啊!”魏琛怒发冲冠,暴躁地按下车窗,弹簧一样弹出去大半个脑袋朝前车扯着嗓子喊,指骨捏在方向盘。

“何必置气呢,一看就是小年轻开车,年轻气盛,索性让他一把。”副驾驶上有人开慢悠悠口。

“操他妈了,不长眼睛,”魏琛颠来倒去骂,却不嫌无聊,花样也不翻新:“老子飙车时他还光屁股玩泥巴呢。”

“晚到酒吧请我喝酒啊,要你亲自调的。”另一个乘客轻笑,“给你看场子做帐面多不容易,你那个破酒吧,要什么没什么。”

“去你妈的。”魏琛简洁明了。

谁都没想到。魏琛这边重新提速,高架上快速行车劈散了湿润沉重的空气,蓬蓬的风给洗练得干燥清爽,原本在魏琛前面急刹的车此刻却突然降速,贴了黑膜的窗面缓慢下沉,驾驶座上没看到人脸,一个中指倒竖了出来。

“我操!”魏琛混迹江湖几十年,风风雨雨,没见这样不上道的,真的彻底恼怒了,单手扶稳方向盘,当即恨不得戳着对方脸骂,“你他妈小兔崽子,老子整不死你!”

“老魏,你让他开,”声音却再次响起来,喜怒莫辨,“纯黑路虎揽胜啊,车牌号我记下了,回去酒吧给你查。”车窗上升,遮盖回去,高架四通,要真的在路上折腾风险不小,“但你答应我,别等会儿又是提着棍棒一帮兄弟去打架啊。”

“不打架怎么解决!”魏琛惊讶地回头。

“拆个自行车气门芯啊,摸到公司楼下,给他外卖塞只青蛙什么的。”对面回头,轻描淡写,“你这酒吧不像酒吧,像个擂台,三天两头群聚约架,挑衅斗殴,你当我好给你坐前台。”

“嘿嘿,你坐前台,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一个打他们一百个。”魏琛笑嘻嘻地开广播,他听的台一向老掉渣,一开腔就是:“我想要怒放的生命。”

“还做梦呢。”对方嗤笑,嘲讽意味却不浓。

“做梦嘛,为什么不趁活着做,当初咱们可都是神一样的少年啊。”魏琛哼哼唧唧,唧唧歪歪。

“你是中年。”

“操你妈的中年!”魏琛啐,啐完才反应着道,这可是自己的车。然而对方不言不语,降下一半窗户,望白鸟去。

魏琛酒吧开在南浦,和北浦隔一条江。北浦是富人住的地方,树多房子矮,到了晚上月亮大如盆,映照在江面上。富人家里养的狗,呜呜哇哇矜贵叫两声,魏琛说听着像天狗食月亮的前奏,只是这个前奏太柔软太绵密,听着不得劲儿。

蓝雨声名远播,一是因为真是猎艳好地方,魏老板个人审美不行,天天穿夏威夷花T和大裤衩,有钱买皮鞋不要要穿拖鞋,但蓝雨漂亮男孩多,蓝雨装潢设计好,门面好。

吸引漂亮姑娘逐渐增加,简直扰乱酒吧纯爷们儿的主题。然而无奈,魏老板时不时也要兔子吃口窝边草,就不管了,有时一样在漂亮海洋中下手。魏老板下手的征兆容易察觉,他如果不穿自己平常的装束,就说明此时此刻他愿意为一个谁改变自己的审美。但一旦泡到妞,魏老板的审美又会不屈不挠重新冒头,然后失去妞,循环往复。

二是因为基本每一个星期,蓝雨门口都有约架斗殴的习惯,小部分和魏老板有关,大部分和魏老板无关,但仿佛约架的和提供场地的,都把蓝雨当成心照不宣的争斗输赢的场所,每逢节假日更如此。

“砸场子怎么办,江湖草莽,血气方刚的。”最早魏琛还担心,“都他妈约我这。”

“嗯,谁砸你场子我砸他,怎样。”叶修看戏不嫌事大,在旁边帮腔。

“老子砸你。”魏琛没好气。

“你现在哪里打得过我。”叶修颠出一根南京,魏琛看见拿肩膀撞他,他十分无奈,蹲在地上,叹息着掏出第二根,“省着点抽,抽完就没了。”

“你当你抽的是吴刚的月桂树呢,抽完再给你长一根,垃圾。”魏琛凑过去,叶修懒,不愿意掏打火机,拿着烟头给他借火。“抽完还你一包黄鹤楼。”

“真的假的。”叶修兴致盎然。

“假的。”魏琛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嘿一个连环圈。”

“这算什么啊,看着,哥给你吐只兔子。”

随后魏老板发觉每星期一回的群架给自己带来了可观的流水,索性开展了这个业务。


黄少天开车到机场时,韩文清已经在航站楼,他跑过去道歉,“来晚了。”

“没等多久。”韩文清说,西服很整齐,没有一丝皱褶,看上去蚊子叮住都得打滑,“你其实来早了。”他的航班早到了半个钟头。

“不说了。”黄少天想起路上的纷争,他裤兜里揣着车钥匙,车钥匙还是韩文清的。

这时他一手拖住行李,一手去捞钥匙。口中问道,“你开还是我开。”

“我开吧。”韩文清答,接过东西,“先回公司。”

“不干脆回家里歇会,”对方问,“公司明早赶早会就可以,现在过去,中午老板都休息啊。”

“行吧。”韩文清思考一会儿,“但我还是先把你放回公司。”说完,他们随着人流滚进电梯。

电梯中,大家沙丁鱼一般挨挨挤挤,黄少天晃着脖子,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心脏有一瞬间跳得飞快,仿佛会发生什么一样。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不然不会年纪轻轻就得韩文清这个师兄青睐提携。

B2到了,韩文清往外走,回头发现人没跟上,喊了一句。黄少天这才惊醒,匆匆忙忙跑几步。

“怎么魂不守舍。”对方说,不带责备意思,“地下车来车往,我如果不提醒,你小心被撞了。”

“心砰砰跳,见鬼了。”黄少天抿嘴,罕见不想喋喋不休地说话,“今早开车也是。”滑不溜啾,舌头打滚,他惊觉抬头,正碰上韩文清的目光。

“北浦来机场时上高架。高架那块整修,车一下给绊住了,落一坑里。”他前面老老实实开始解释,十分详细,“结果后面一个车降下车窗就开骂,二话不说的简直粗鲁,地痞流氓,我就骂回去了。”轮到后半段黄少天倒是言简意赅,把上了高架故意降速竖中指那节砍了干干净净,偷换成“骂了一句”,偷天换日的功夫也算纯熟了。

“怕不只是骂回去吧。”韩文清找到车,车灯卡拉亮一亮,后备箱打开塞进行李,“你拿这个骗我。”

“行吧行吧,我等他们开到旁边时降车窗竖了个中指,坦白从宽。”黄少天无奈投降,拿一双睁大的眼睛湿漉漉望着韩文清。但他这点伎俩,哪里糊弄得了对方。只是韩文清没再做什么评价,唯独示意黄少天上车。

“你什么都非常好,专业技术,就是脾气还要收敛点,早晨这件事对方明面没计较,但要背地给你使绊子呢,你不清不楚栽跟头,惹事生非全要本钱的,本钱不够,脾气就要好点。”韩文清说。

“师兄你本钱够,我跟着你混啦,”黄少天坐在副驾驶上,系安全带,“天塌下来你罩着喽。”

“罩不住,”对方回答,“谁惹的祸谁背。”

“我错了错了不行吗,”黄少天赶忙道歉,“错了啊老大,老大你不能抛弃我!”

“承认错误,屡教不改,说的就是你,”韩文清开出地下车场,转上机场高架,“拿着我的幌子在外面招摇撞骗,回去跟张新杰小组干一个月,将功折罪。”

“不要!”黄少天抓头,“我去做清洁都不要跟张组!”

“三个月,还要一趟外差,下面考察。做不好明年出国工程就别指望了。”韩文清这边,向来有一说一毫无商量余地,斩钉截铁。

“师兄你好狠。”黄少天神情恍惚。

“我现在这样做是为了让你接我的班,师兄干不了多长时间了。”韩文清回答。他的神情有点淡漠,仿佛夏秋交际时,在空中呼啸的风。


叶修到蓝雨时,魏琛把自己那辆白洗了的帕萨特停在街上,下车踹了一脚马路牙子。

“我还是住老地方啊。”叶修伸了个懒腰,掰着后背扭扭脖子,“你阁楼给我收拾干净没,没有我搬你家去住。”

“行啊,只要你不怕半夜被我吵醒,随便。”魏琛大言不惭,开着黄腔,叶修没理他,不管不顾进了酒吧,魏琛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你倒是拖行李进去啊。”

“叶哥来啦。”

一个眉眼温和的男生走出来,“行李我拿。”

“文州这段时间辛苦了,帐面都好做吗。”叶修开口问,却丝毫不在意回答,问了就拉开门进去,空调正在吹,吧台里空空荡荡。

“魏老板,我来拿,阁楼收拾好了,叶哥要马上去都可以。”喻文州绕到车后取行李,行李轻飘飘的,他落到手上还疑惑了一下,“好轻。”

“不管他的,毛病一堆,想干什么随他自己,爱吃吃爱喝喝,”魏琛说着,不经意间摔了一根烟在地上,他的神色一瞬间有些黯然,但很快就如涟漪消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操,流年不利。”他骂。

“晚上要下雨,店里有我和叶哥照应,魏老板有什么去忙吧。”对方拉着拉杆,又走在前面拉开门,准备从吧台后面上楼梯,去阁楼放行李。

“老子答应给他调酒来着,麻烦精。”

魏琛回答,揉揉眼睛,不管地上浪费的烟了,转头和叶修大喊,“老叶呢,他妈的喝不喝了,不喝我会佳人去。陪你个五大三粗老爷们吹水。”

“你还调得出来酒嘛。”叶修不知道由那个拐角旮旯转出来,“什么,给你查到了啊车牌。现在看还是什么时候看。”

“我车都能开,酒还不能调了。”

魏琛冷笑一声,“你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戳痛脚浑身上下不舒坦……老子就是有天瘫在床上人事不能又怎样,和联盟那群家伙,不是东西的,我他妈一点瓜葛都不想有。你别看自己现在仿佛能跑能跳能打的,过几年老夫就是你前车之鉴。”

“怎样,和你一样混吃等死。”叶修问,把手机放在对方面前。

“你可真不走运,查出来这车就挂联盟下,信息一大半看不到,只有一张照片。”

“操你的,不共戴天。”魏琛咬牙切齿,“揍死他。”

“不是才说好混吃等死的吗,反悔啦。”叶修哈哈一笑,“你歇着吧,就你这半成品一期的身板,别人改良更新不知道多少,和他们打,给自己留几年泡妞的阳寿吧。”

“我就奇了怪了。”魏琛也不是真要打,他斤两还是能掂得清的,“怎么回事,我们都排异衰退几年了,就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呢。”

“幸运值高,活得长,服不服。”叶修问道,拎过调好的酒,“收起那点弯弯绕绕的嫉妒心思,哥身体好还要罩着你们,给你看场子,其实损耗一样的,无非鲸吞蚕食,总有一天要死。”

“合葬不。”

“你有买两块墓地的钱吗。”

“去你妈的。”

魏琛只能骂回去,和叶修聊天太心惊胆战,对方不以为然的态度能去设身处地走钢丝,他却连看钢丝都嫌吓人,这就是区别。

“联盟的,叫什么名字啊。”

魏琛骂完,按下奶猫一样抓挠的不安,他们一个二个都看得见前路,然而叶修还在找办法,他却已经放弃了,开蓝雨在南浦醉生梦死。

魏琛不怕歧路,他就怕最后殊途同归:“爷爷拔他气门芯去。”

“给你看看啊,”叶修瞥一眼,“韩文清。”


(二)湖东


“你可别说,花花草草真精神,水土养出来就是不一样,南浦早成杂花野草,粗枝蔓叶。”

叶修坐在门厅下,面前院落清明,正对湖东。放在北浦都是一等一的位置。

空气清新,花草茂盛枝叶扶疏,视野清亮。

一座院子没有几千万办不下来。

“说你这一次从南边回来运气不好,行李很轻。”有人转过头,推过茶叶,看见叶修笑一下,“在我面前不要装了,拿烟出来抽吧。”

“老毛病啦,还是当初跑路时候路上学的,不抽几口提神哪儿行。”叶修点起烟,烟灰积得很快,掉落在院子的砖缝中。

“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对方哼笑一声。

“哪里,十年前时候可以跑出联盟,还是将军给的机会,不然别说什么倚老卖老,在院子里聊天等死的机会都没有。”白雾升腾,遮盖住两人顶上一小片天,仿佛阴云群聚。

“上面掌握生杀大权,我们都是棋子,哪里有谁给谁机会的说法。”将军端起茶示意,“滇红,特殊物资配备,你没什么时候能尝到吧,不来一口。”

“不来,泡了几个月在滇缅边境,孙哲平和张佳乐每日都喝,逼得我入乡随俗,同样不得不喝。再是琼浆玉露也腻了,何况我还不喝酒。”叶修摇头推辞,舒展挟烟的手指,“这玩意儿最好。”

“你们后来给自己起的这些名字,真难为我这个混吃等死的老头,哪里能全部记住。”对方婉言谢绝,他却也没有展现什么遗憾的意思,转身便将茶泼给廊下的花草。

“不然怎样,还叫BH817和BH224,要说大家放在外面都是二十三十的,没名字怎么活呢。”叶修叹息,眉目遥远,唇角却带着笑意,“起的难听难记,总比……死了没机会给自己取名字好。”

“还在怪我吗,”将军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掌微微握了一下,“不过要怪我也无话可说。”

“……清洗前,我望着黎明的影子还在想,如果放掉你们,G计划就彻底破败。枯枝败叶有什么价值?可就算是枯枝败叶,总要有东西做肥料,不然怎么办呢,树不能长,花开不成,雪融化不了,大家都要死。但是都是人,物伤其类,下命令的看不见,执行命令的却要沾血,事情就是这样不公平……但战场都迫到门口,谈何公平。”

“老冯,这些年来掏心掏肺讲一句,不说其他,我从来没怪你。”叶修开口,压住对方的话尾,“你要不放我们这些联盟的一期试验品,我们都早被划拉肢解,铺路石一样垫给仿生战士,或者是纯化的二三四期。你如果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前些年去云南,怎么劫得到联盟配给的强化血清,偷天换日。如果没有血清,什么孙哲平,什么BH817,早排异完蛋两腿一伸了。前路全是自己走的,你顶多给了条岔道,选择岔道的是我。”

“仿生战士……”将军仿佛有些出神似的望着一盆兰草,兰草枝叶扶疏,真是再漂亮没有。十年前月黑风高,从研究所到海边的一段千里万里的路上,时时处处都能看见长势如同这盆兰草一样的野草。

“仿生不会产生排异反应,经久耐用,战场上死了的扒拉扒拉一堆,马革裹尸,还能回收利用,的确比我们这些靠基因血统强化的一期要好,不必完全去赌概率赌运气。只是性价比的确不高,不能实现量产流水线,构造还格外精贵。”

叶修一根烟熄灭,自然而然点起下一根,这回连伪装都免掉了。

“呵……仿生无法繁殖,拉锯到最后,输赢胜负没成想还是得靠血肉垒起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对方语气瑟瑟,冰霜风雪一般,“纯化针剂十年过去,依然举步维艰,研究所到现在也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但上面看基数庞大,蚂蚁一样,成色参差不齐,有好有坏,不拿出去用怎么都于心不甘,半死不活都要苟延残喘,匹配度现在巅峰值也冲不过80%,全凭后续血清换血。”

“这么机密的数据都透给我啦。”叶修笑嘻嘻的。

“你都不怕,我还怕吗,”将军说,冷笑道,“何况告诉你这些又有什么关系,你又能活几年?一期中你的匹配度半低不高,能一直撑到现在,无非是毅力过人,还有过敏反应迟缓。但日积月累,一朝真的反噬就是泰山崩塌,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对方的口吻残忍又冷酷。

叶修十分清楚,他们这些试验成果,当初可以杀开一个黎明,不仅是因为暴起,还得益于身边这个男人难得一现的情意。但将军底色终究是冷硬的,情意来的快去的也快,来去匆匆。

“啊呀,这不是能乐呵一天是一天嘛,我还一家上下指望养活呢。”叶修不以为然。

湖东的风穿堂过院,到院子里的两人面前,早染上一点熏熏醉醉的味道。北浦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真是一处销魂地。

“血清没抢到,这回怎么办。”将军闻言,沉默片刻后不怒反笑,开口询问对方,手里的花鸟茶盏终于放下在桌案上。

“请将军再给指条岔道吧,不然如何呢?路可以自己走,可路走了不能回头,总得旁门左道,望望上下左右,希望能多几个选择。”

“加上最开始那个请求,你记好账吧,有两个人情押在我这里了。”将军眼皮半垂下,他早不是叶修的年龄,上了年纪无论多铁血,钢筋铁骨,都会生出今夕何夕,时不我待之感,何况是他这样风霜霹雳都看过的人。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叶修试探调笑。

想到赴汤蹈火,他想到滇缅深山老林中,孙哲平和张佳乐一往无前,背靠背打出繁花一般繁盛的烟火弹幕,灼眼迷人。苗寨姑娘喜爱惊叹,苗寨的男人佩服敬畏,蝴蝶泉清澈见底的泉水映照出他们的面孔,团扇一般的火红蝴蝶飞舞,他们给这两个人的枪械配合起名:繁花血景。

事实上,平心而论,张佳乐的情况要远远的好过孙哲平,孙哲平体征在几年前就开始衰退,几个月前滇缅偷袭不成,左手伤重恶化,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成为第一只落下的鞋子。

“去山上给我插几炷香,亏心事干多了,病急乱投医,总还是要做点什么。”

将军不理会对方的嬉皮笑脸,也不理会嬉皮笑脸下的阴郁沉默。叶修和一期其他人都不一样,其他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大概就灯枯油尽,仿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般,或早或迟。但叶修却是一个有今天没明天的,为了明天总得比其他人更拼一点。

“这笔买卖太便宜了,我于心不安。”

叶修面朝将军开口十分坦然。

“给你就要能受,给了就是你的。这个道理你比我懂,不要推云手,再推我不给了。”

“好啊。”

他们都知道彼此不信神佛,但是活到现在,还能相信什么?战争打得越厉害,战况越来越紧急,寺庙中的香火越繁盛,前线都没有吃的,却还要给佛前供奉香火,但是天地不仁。

“三个月后,从津安一线要运一批新的六期血清到战场,但这批货是最新的,数据、样品,这些持续到现在还是X级,我都暂时不能看到,增减成分变化一概不清晰。这条消息告诉你,未必不会送掉你们的命,就算和以前一样血清到手,用完后能不能活下来也是谜团。”

“X级,为什么这么高。”叶修惊诧。

“谁清楚呢,可能研究所终于有所突破吧,对战场来说应该是曙光了。”将军闭闭眼睛。

“什么都好,突破对后期生也是好事,然而对你们却未必。硬币两面,一明一暗,按道理说越后期血清成分越复杂,你们一期一期注射过来,表面上似乎一时半刻保住了命,扭转局势,可哪里清楚到底会有什么生化反应。”

“不能这么说啊,总要先活着吧,活着就算是做贡献了。”叶修笑道,“我们这些一期,开荒拓荒,本来前路不在实验室就在战场。现在偷生,多少算是给祖国蒙羞啦。”

“只有你还笑得出来。”

将军抬头,叶修已经起身。

“笑一笑,十年少,他们都有盼头,或者早给自己砸了一具棺材,我就走着吧,会有前路的。”叶修伸懒腰,伸完扭头转身,“帮我查啊。”

“这些年过去了,一期中BT打头的档案等级,自始至终就从没有降下来过,SS级的解密权限,长期封存。你非要等我查,说不定得等到我死了。”将军好整以暇,“何况当事人都说不定死了,或者一定死了。”

“电影说的,不能只有眼前路,还要有身后身吗,我身后身就这一件事,你不帮我查,我一定是会死在将军你前面的,死了也死不安稳。”

“威胁我啊,死人是最不可怕的了,你和我都最喜欢他们。”

将军远远地望向西面墙角上的一丛绿竹,有竹叶随风落入沟渠中,平静的水面泛起涟漪。归根结底,这个男人还是一个军人,只要一声令下,祖国战场需要,他还是能拿上枪上前线,埋骨青山,丝毫不会回头。军人冷硬铁血,柔情埋在骨髓中,看不到。他始终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保守秘密是第一要务,网开一面是私心,可这份私心到底有限。

“还是要有点念想嘛,活着才好。”

叶修点点头,仿佛在确定自己的理论。

随后再不说什么,手揣在口袋中向院落外走去。


叶修心底明镜一样,如果联盟真的要赶尽杀绝,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依然会赶尽杀绝,前线吃紧,但后面拿高射炮打他们这些蚊子的决心未必不会有。当初没在清洗前逃离研究所的试验品,或者路上行踪暴露,抓回去了的同伴,不是作为肥料,就是就地枪决,没有姑息。

他现在可以翻得起一点浪花,是借将军情面,也是高层不觉得他们这些残次品成得了气候。

时间就能消磨他们,何必亲自出手。


(三)静安


秋天渐深,静安寺在山上,秋意就愈法深重了。

韩文清烧香出来时,庙前人群依然繁密如织,丝毫无消退的架势。烧香时,十分浓厚的白雾缭绕,与山腰间白云缠在一起,柔情绵意。

韩文清每次出国回来都习惯上静安寺,他前十年身份是军人,长年驻扎前线,战报中激烈胶着的战场没少亲历,明白生死的概率其实很随机,主要看老天爷赏面与否。

年龄到位,韩文清退下来,重新捡起专业,又投了简历在公司任职,一晃也过去好几年,手下徒弟都带起来了一茬。事实上,黄少天按理该喊他师父,但对方和韩文清同一个学校毕业,有一层学长学弟的关系,何况黄少天性格活泼,韩文清也非死板,不留情面,辈份一下就给搅乱。

不过韩文清听他喊自己师兄,内心还是有一些隐秘的欢喜,好像战场上那几年不存在过一样。

静安寺有一棵唐朝留下的银杏,时值秋日,银杏叶簌簌金黄,正如黄金一样璀璨明丽,风卷云雾。韩文清腰背挺直,站在树下看许多慕名来的游客和千年古树合影。

银杏树不远,有静安寺的和尚摆的一个解签算命的摊子,年长的和尚闭着眼睛,被一群小和尚围簇中央,韩文清自觉道行浅薄,到底看不出对方是在打坐还是睡觉。下一刻,反倒一个靠着摊角坐的小和尚望见韩文清的视线,咂巴咂巴,眼睛不惺忪,也不打哈欠了,忽然张开嘴道。

“施主,看手相吗?”

小和尚声音稚嫩,韩文清虽然来烧香拜佛,但要说信神佛,却真正不怎么信。然而此刻此刻他听见对方脆脆亮亮的声音,心有柔软,顺势点点头,默认着把手伸了出去。

小和尚合十掌心,先摆了一下,接着接过韩文清的手:“施主算事业,还是姻缘?”

韩文清一个孤家寡人,年近三十,要想算姻缘的确是时候了,可姻缘远比事业玄虚,韩文清觉得多想无益,就回答道:“事业吧。”

小和尚点点头,有模有样低下头,谨慎仔细的专注看起来。谁料不过几秒,他却啊一声,语气中掺杂惊讶疑惑,苦大仇深地抬起圆滚滚的脑袋。

“怎么会这样!”

韩文清不以为意,只是礼貌问:“小师父如何。”

小和尚咬着嘴唇,蹙起眉头,乌黑乌黑的瞳孔闪闪发亮,面露难色,沉吟许久才道:“施主手相十分不同寻常,是有命无运。”

他正要往下说,哪里想到下一刻,身旁一直闭眼的大和尚突然伸手,敲打了一下他光溜溜的脑袋,响动沉闷,力道居然不小。

随后对方接过韩文清的手,睁开眼睛看一眼,伸手放开,双手合十在胸口:“施主莫怪,小和尚年纪小不懂事,言语唐突了。”

韩文清见状,波澜不惊,沉沉地笑了一下,风轻云淡说,“哪里。”

年长和尚没有反驳,只是又垂下胳膊,从摊下掏出一个小物件,随后恭恭敬敬递到韩文清面前,眉目温慈:“权作赔礼道歉,还请施主收下。”

韩文清沉默几秒,最终不能拂却对方的情意,只得点头收下。拿在手上后才终于看清,竟然是一本套在塑料胶袋中的《心经》,仿佛拉开就可以看见细微的小字,屏风一样。

“多谢师父。”

韩文清道谢,朝山下的停车场走去。


叶修回到蓝雨,最热闹的时候早翻篇,隐隐约约的鱼肚白悬挂。

叶修不在,就是喻文州看台,他长相平和,眼睛很深,但透明,玻璃珠一样,瞧上去不会动手,仿佛讲道理都是走的斯斯文文的路线。

但蓝雨的熟客大概全晓得,喻文州不是看上去的样子。事实上,他的拳脚是魏琛教出来的。虽然明里暗里,魏琛总有些嫌弃他。

喻文州最擅长于打组合拳,出拳质量极高,精于算计,心思细腻,但有时速度会慢,天生缺陷,而魏琛的理念向来简单粗暴: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

时常谈拢不到一起。

魏琛体征相当好时,当年在场边看喻文州,就和叶修高谈阔论,说遥想自己如何如何。叶修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口舌伶俐,功夫非常厉害,喻文州见识过的,老油条魏琛都难不相上下。

然而叶修拳脚更厉害,魏琛把他说烦,他就邀魏琛下场,魏琛这时就打太极避开锋芒,自己表现得不屑一顾。而叶修一般从不下场。

喻文州有幸领教一回,叶修陪他玩,他那时还没出师,心里清楚套路,行动尚且不能融会贯通,开化不完全,懵懵懂懂。可相对一般的普通拳手,他们显然已经不能抗衡。因为喻文州扬长避短,策略逻辑流,算计特别厉害,冷静持重。

叶修利落脱掉黑色上衣,露出线条流畅的,大江大河般的肌肉,真的非常漂亮,令人惊叹。魏琛裁判开始后,立刻疾风骤雨。

喻文州逼得自保,丝毫寻不到喘息,他的优势彻底不再像优势,给死死迫在绳索栓成的边角,打压局限,十分狼狈。叶修风格奇异诡谲,揪着虚弱和破绽猛下杀手,如同野兽一样噬咬猎物喉管。

打蛇七寸,又快又狠。

喻文州受了皮肉苦,换做一般人都会恼怒,生理疼痛唤起按耐不住的火气,但他理性的可怕,此刻却恰恰相反,不但非常佩服,额头唰唰往下淌汗,嘴角还有血丝,颧骨青紫,同时也依然文质彬彬的去和叶修握手。

魏琛看叶修翻身下场落地,喻文州到底是他亲自手把手带出来的,嘴上不说,心里却心疼,很难不偏袒。叶修脚一沾地面,魏琛来推对方的肩,肆意挥霍打骂,指责叶修手下如此留情,不就一个指导赛至于这么拼么。

叶修有点无辜,半晌后回答我是实战经验啊,不打则已,一打就要致命,很留情面了大佬。

魏琛闻言,身子一怔,他当然清楚,对方口中口口声声的“实战”是什么,随即也哑口无言。反倒紧随其后的喻文州下台,走到叶修面前,很诚恳说叶哥的确留情面了。

魏琛道,他留个屁。

叶修呵呵一笑,说要不我们比划比划。

魏琛没有任何兴趣搭腔,转回头问喻文州,你和老叶打完有什么感想。喻文州沉思,斟酌言辞,十分无奈地总结,叶哥的打法我心里明白,但真的没破绽。

叶修听见,眉目疏疏朗朗,似有若无的笑,笑完拎起自己的衣服,上上下下擦一把汗,汗水在他皮肤上留下湿润的路线。

魏琛抿唇,看着对方清晰起伏的蝴蝶骨,有些喟叹的意味,但也很快消逝。接着他回过头对喻文州告诫般的说,你和他打,还差着远……

喻文州现在想以前,觉得自己就算现在一样很难胜过叶修。对方的技艺不是简单在台面上,靠勤学苦练磨练出来的,他和自己终究不相同。

叶修蝴蝶骨上有伤痕。


“叶哥回来了。”喻文州坐在前台,手上摆弄着电脑,叶修探头去看,屏幕上是炫丽迷幻的游戏。

“玩游戏呢,文州。”叶修笑道。

“嗯,叶哥有没有兴趣。”喻文州话音落下,鼠标键盘操纵,沉稳潇洒:“柜台里还有账号卡,叶哥不用费神去买了。”

“我就不必了。”叶修摇摇手,和缓谢绝了喻文州的好意,“我来,你去休息吧。”

喻文州瞥一眼电脑下的时间,“马上就五点,今天晚上再说吧。”

叶修望向店内,酒吧的灯光五彩斑斓,三三两两的熟客坐在卡座吧台上,也就没有坚持,朝喻文州一点头,上阁楼去了。

结果,刚走没几步,叶修又把隔断的帘子掀起来,探出半个脑袋问:“什么游戏来着。”

喻文州愣住,继而反应过来回答:“哦,荣耀。”

叶修微笑一瞬,放下手,脚步渐行渐远。

蓝雨阁楼简陋,原来是堆杂物的储藏间,叶修几经波折和魏琛联系上,把蓝雨当作据点,魏琛最终不情不愿,骂骂咧咧给他收拾,腾出来一个地方。

重新粉刷,彻底不必指望,魏老板心疼钱,何况那时候尚且觉得前程远大,未来光明,意图自己要结结实实存出金库,等到战争打完,卖掉蓝雨直奔夏威夷,享受落日姑娘,沙滩草裙。

阁楼狭窄,有间三角窗。窗畔,床上三件套是红白色的,街道裁缝师傅手作,全裁的边角料,便宜卖给魏琛,价格低廉,俗得要死。每日早晨,晨曦施施然降临,三角窗总有雾水。

叶修常年累月,睡觉浅眠,一年四季,掰着指头三百六十五天,泰半时候的清早,朝霞是在他一根根抽烟,一碗碗泡面,手指无意识,在窗面玻璃上抠出一条透明河流,呼呼噜噜、吱吱呀呀的合奏中喷薄出的。

叶修常有一种早晨是自己吃出来的错觉。

“喂,起了吗。”

叶修坐在凳子上,翘着凳子打电话。

“操你的,老叶你能不能晚点再打,体谅一下行将就木的老年人群好不好啊?”

魏琛烦躁,辗转拍亮闹钟,凌晨五点都不到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借你的帕萨特一下,明天正好有空,我去静安寺烧香拜佛。”

叶修懒得理,不管不顾说自己的。

“不借!”

“真的不借啊。”

“我操。”

“你考虑清楚啦。”

“你他妈的真是大爷一位,蓝雨伺候不起。借你借你借你行了吧!晚上去酒吧给你车!”

魏琛气急败坏吼完这句话,主动挂断。

电波隔着距离,传来滋滋啦啦的响音,一刻不停震动在叶修心上。


(四)暴雨


叶修到静安寺时,天气转闷,秋意瑟瑟的味道逐渐消退下去。雨水浮起来。他估摸着要下雨,叶修对天气的预感敏锐,总是准确,很少错过。

清洗前夜他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心脏在嗓子眼里直跳。只能爬起来擦枪,左擦擦右擦擦里里外外擦擦擦一路将枪械擦出柔润的光,在枪火硝烟中闻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但今天车上有伞,他不怕淋湿,浑不在意,就格外显得潇洒。魏琛车载的黑伞撑起来,遮盖两个老爷们绰绰有余,叶修不清楚他什么时候发神经,搞来这么大的一把伞。

静安寺佛像下有供长明灯,叶修也点,一年回来三五次,除去回蓝雨,还要上静安寺。叶修在殿门外买香烧香,白雾茫茫滚滚而来,澎湃汹涌,气势磅礴,很熏眼睛,热意蒸腾,细细密密针刺一样。

叠叠层层的香客被热气驱使,仿佛给放在油锅上细细熬煎,而叶修却安安稳稳地拜佛上香,就连眉眼都巍峨不动,屹立不倒。

替当年的同伴点的灯,替一些来不及走的,替一些走不掉的,替最终死去的。回想那时,暴起时有安排,但上路时总仓皇。此刻审视那些安排,审视时同样可笑,但其实十年前,哪一个试验品不真真正正是一个青年,如树拔节。

枪械触感冰冷,路上下起瓢泼暴雨。

研究所出去的一段路上都是树丛,都是泥泞路,一脚陷下去的机会可能就再拔不出来。叶修那时还不叫叶修,先叫JS529,二次注射研究员来铺位改掉编号,叫XX529。他怀中有一柄PPK,腰上还有一把老旧经典巨蟒357,乌黑油光的木头握柄,在狂风暴雨里拼命向前,强迫着告诉自己会有前路,总有前路。

半途中有被击中倒下的,叶修管不到太多的方方面面的情况,他只能看紧靠自己最近的几个朋友。那时候,魏琛早就开始叫自己魏琛,私下里偷偷地念默默地写,写完二五八万地展示给叶修看,根本没自知者明几个字和鸡爪狗刨一样。

魏琛说我叫这个,看见没?老子不叫LY928,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叶修偏过去扫了一眼,一棵树的间距外,魏琛跑得像一只豪猪,嘶哑呼吼,额头上短短的黑发粘在一簇,意外粗放。

不过组织里大部分还是没有名字的。

叶修上铺的那个就没有。

倒下的试验品倒栽在路上,会溅起一捧泥,水花炸开一瞬间浑浊不堪,混上血水颜色深沉。叶修身边就溅起一蓬,倒下去就砸出一个坑洼。

叶修清楚对方是谁,对方的编号是HF001,平时和他战术成绩不相上下,实战能力评定A,加上心理素质数据评估,综合排名在他和另一个试验品的后面。事实上HF001时常有点嬉皮笑脸,神神叨叨爱看佛经。叶修问他你哪里弄来的,他说不可说。

“给我点长明灯。”

他朝叶修做口型。

叶修心想点你妈的长明灯,等一起跑出去,哥给你买一排长明灯点点吹吹随便玩。在研究所的,谁没事怎么知道长明灯是什么,叶修如果知道,拼死也要背着他跑,四肢着地也要跑。

“来不及了。”

HF001十分知天命地摇头。雨水浸润对方的脸庞洗去鲜血,伤口泡涨发白,

“长明灯要写名字,你记得我要叫郭明宇。”

这是最后一句话。

叶修后来上静安寺给HF001点灯的时候思考,对方想的和他想到的郭明宇会不会不一样。但叶修明白,不一样也没办法。他一面在心中默念:哥们你给面子原谅,我去下面陪你的时候,再给你道歉。

叶修后来想,要不要给自己预定一盏。

隔着几重殿宇,他望见金黄银杏树。

叶修白色麻料的衣服汗湿。寺庙中有一点超脱喧嚣的味道,毫无挂碍,一点陈旧味道。味道让叶修感到轻松,他暂时放松时刻警惕的五官,仿佛沉入汪洋一样。


叶修回想自己在研究所度过的前十几年,他体魄强健,思维迅疾敏捷,训练课上成绩优异,枪械钢铁配合他,如同它们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JS529和XX529编号都遮掩不下一个青年的野望。那时候,叶修觉得研究所是第一站,下一站只要踏出,就是战场,战场叶修不畏惧,他甚至不畏惧死,但他抵抗不明不白的死。

但事实上,联盟的研究所仿佛一道深渊,或者贪婪的巨兽,背后还藏着什么秘密,叶修一点不清楚。他在清洗时,狮虎豹子一样突围,PPK和巨蟒357支撑不住多长时间,路途中XX529弯腰,拾起遗落的一挺轻机横扫,倾泻子弹,仿佛降落雷暴,踩着无数冰冷滚烫的躯干四肢。叶修不像魏琛一样憎恶下雨,暴雨遮挡前路,但只要拉开距离,暴雨替你清洗前路,埋葬过往。

叶修晃晃悠悠转完一整圈寺院庙宇后,终于心满意足下山,郭明宇的灯在佛像下敞亮,一年一年都不熄灭。平心而论,叶修觉得静安寺的停车场真是别具一格,不修在和寺院一个平面,乘车乘索道的只能在半山腰停下,亲自爬完最后一截。

然而,叶修在宽阔的停车场找到魏琛香槟色的帕萨特时,天边阴云已经汇聚起来了,不留情面。可下一刻,当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帕萨特旁边时,叶修全身上下,条件反射性地绷紧起来,不管不顾。

对方望见叶修,浓眉墨目,眼睛深邃黑暗,如同黑洞吸收光,一瞬间瞳孔莫明其妙亮了一下,轻轻点点头,挺直背脊站着。

叶修靠近过去,步幅适当,给自己留出余地。他曾是将漫长时间全数消耗在训练课上的小孩,不管主动被动,这时曾经的经验都化作本能,好像神经血管,深入骨髓,剜骨剖心择不掉。叶修感激这些,折磨他的终究成就他。

直到叶修听见对方开口。

“不好意思,真巧今天又见面了,前些天高架上的事情我该道歉。”

“那天车上的不是你吧。”

叶修知道对方是谁,但在亲眼看见韩文清的一刹那他才了解到资料上看不出的内容。韩文清必然参加过军队,甚至前线战场,他有军队中才能磨练出的站姿、精神风貌。但除此外,还有一些隐藏的东西叶修原本更熟悉的。

叶修没有虚与委蛇,他直截了当,斩钉截铁回答。韩文清不是在北浦三环路高速上,开路虎竖中指的少年,他过份冷硬坦荡,干不出那样飞扬跋扈的嚣张事。骗骗其他人尚可,叶修不行。

“我替他给你们道歉。”

叶修刚要开口,天上瞬间雷霆滚滚,噼里啪啦作响,转眼雨水倾盆。韩文清也是愣了一下,谁料叶修忽然解锁车门,对韩文清道。

“等下说,先进车避雨。”

最靠近记忆尽头的地方,冰天雪地,叶修他们最讨厌雨雪天气。三九三伏,训练课雷打不动,但一遇到极端天气,研究院总是会花样翻新。

研究所背后是一片湖,冬天湖水很早结冰,雪盖在上面白皑皑。下雪时节,身体锻炼就是在湖面上凿开冰,冰面沉厚,冰屑坚硬,凿子铲子砸下去,飞起的雪沫简直能割伤脸,留下血痕。

凿开冰面后,一群青年脱掉衣服下水冬泳,从湖的这一头游到那一头,最可怕的是最后一个不上岸,所有人都不能上岸。其实这一条规定是分化这些小孩的,研究院在他们如此年龄,就把试验品当作洪水猛兽,小心翼翼十分忌惮,毫不温情。

XX529和另一个试验品游得特别快,他们总是在不停地争,少年的荷尔蒙无处发泄,喜爱争任何一件小事的输赢,剑拔弩张惺惺相惜。叶修不怎么爱回想这些,小事积累起来密密麻麻,聚沙成塔,仿佛铺天盖地,自己的十几年成为对方的十几年。

“我叫韩文清。”

直到对方开口,在帕萨特略显沉闷的氛围中,打破叶修如汪洋一样的沉寂。


“叶修。”

他抬起头,朝副驾驶上的对方回应。

“前些时候车上驾驶坐的不是我,是我朋友,你朋友干的事情自己不出面,要你出面,实在说不过去。这个道理你承认吗,韩先生。”

韩文清点点头。

“你如果今天不碰巧,或者碰巧但不找我,那天的事情都烟消云散,我们提不提也罢,但是韩先生既然来了,把话说明白了,我们终归还是要了结。”

“韩先生如果看可以,我们约个地方,坐下来话说清楚,一了百了。如果不可以,我一样能够当今天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大路朝天。”

“我会带我的朋友来,位置叶先生说吧。”韩文清望着雨刮器来来往往都不能清晰一刻的雨幕,“时间上,我们这边星期五晚上就行。”

“有一个酒吧,就是我朋友开的,在南浦北面。”叶修说完,由魏琛车上的便利贴撕下一张,写下地址,“不给韩先生私人号码不是别的原因,我不习惯常用手机,现在身上也没带。但只要去蓝雨,基本24小时都在,进门就能看见我。”

“没有问题,星期五晚上一定会到,错在我们,该说的该做的必然到位,什么都不会少,”韩文清的语气诚恳,眉目却依然波澜不动,仿佛冰封一般,“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将这个问题彻底解决,皆大欢喜。”

“韩先生办事很干脆。”

叶修微笑。

“应该的。”韩文清望向窗外。


(五)秋意


叶修回到蓝雨时,魏琛坐在前台。

他抬手钥匙凌空飞过,魏琛低着头就接下来,仿佛有一个感应开关开着。他们这些要替活命拼死拼活的家伙,就是一辈子不能轻松的宿命,前路茫茫望不到尽头,但宿命基调自始至终就开着。而且还不是能开开关关的开着,是502胶水包裹的开着。

“免费洗车啦。”

暴雨淋成落汤鸡,叶修回来,从下车到进店这段路无瓦遮头,魏琛的宇宙飞船一样的黑伞没撑,瞬间浇得一透心凉。

“免费洗车,还免费洗澡吧。”魏琛皱眉,疼惜自己三百五买的毛毯垫子。他门口这块毯子铺了几年,脏得红色变成黑色,叶修抖落身上雨滴,魏琛张张嘴巴,想让人滚出去又舍不得。

“你快滚进来自己擦干净,脏老子的地。”

“给你发的信息你看见了吗。”

叶修问,口袋掏出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丝毫没有在乎的模样。问完他转到吧台里拿毛巾擦头,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给光照亮,额发紧紧贴服在脸侧,随着清峻的轮廓起伏,仿佛月黑风高时节,雁群在苍茫的山脉上飞。

“你准备摆场什么样的鸿门宴啊。”

“你去湖东了。”但魏琛没顾及叶修,他沉默几秒,手上握着的笔突然摔在面前。

“老叶,你是知道的,我情愿去死,都不想看见你低头。”魏琛站起来,仿佛这样做才能让气顺着喉管吐出去,不至于憋死,他的眼睛红着,颜色鲜艳,有种蕴含积蓄的力量。

“没有血清怕什么,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我怕。”谁知道叶修打断他,“老魏,这些年来辗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们,滇缅边境碰到张佳乐和孙哲平时,我愣在原地,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遇见你我能喊老魏,遇见他们我第一面什么都喊不出来,叫编号吗,都是上辈子的事情。”

叶修将毛巾搭在头顶,“上辈子阴魂不散,纠缠不清,但如果撇开上辈子我们这些试验品还剩点什么东西?难道一个自己起的名字吗。血清是为你们,对我没什么助益,但你们活着才是我真正活着,在世上总得有前路,如果什么都不曾发生,我的前路在战场,但事已至此,战场上不去了,我的前路却还得有。”

“去干什么,明着抢血清吗。”

魏琛当然不傻,这点东西猜不到,他枉在研究院的魔鬼训练课上耗费十几年:“你掂量掂量自己,你什么状态,大孙什么状态,我又是什么状态,我们去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强抢军用血清,那才是送死!”

“你还剩多少存货。”叶修平静问他,“一个星期一回注射,你这个星期没用吧,因为知道我没带回来新库存。不注射血清,体征江河日下,是根本不必想的事情,你的衰减程度,你自己心知肚明,你想这样死吗。”

“我可以死,我不能放你去疯。”

魏琛冷酷道,“老叶,对你血清可有可无,你去神仙快活逍遥自在,天经地义。”他缓慢坐下去,视线却抬起来,盯住对方死死不放,仿佛要楔进血脉骨肉中去一样:“你要活着就要好好活着,不能疯。”

“我很清醒。”叶修回答,声线沉稳,纹丝不动。他回望进魏琛的眼睛,两道深渊相互凝视。

“我要你们活着,这就是我的前路。”

随着叶修的话,他淋湿的衣服还在嘀嘀嗒嗒往下落水。白色麻料很薄,吸附在肌肤上,蜿蜒流淌的线条勃勃跳跃,如同虎豹。

两个对视僵持,纷纷一步不退,他们都不是习惯退缩妥协的性格,磨砺摧折多年依然。他们的性格是要上前,这是埋藏的天生冲动。

蛰伏是由于上前,厮杀搏斗是为上前,后退一样是上前。他们退无可退,没有后路,只有前路。

“你要摆什么鸿门宴。”片刻凝滞,叶修开口,却是将话题牵引回最初,“还有,我给你发的信息为什么不回复。”

“操,怕你和联盟的在一起身份暴露了,干脆面对面回来说,安全些好不好。”魏琛呼吸,颓然坐下,“要我说什么鸿门宴啊,都是花架,喊兄弟来,干干脆脆一顿棍棒伺候。”他吸吸鼻子,把摔得骨碌碌滚开很远的水笔捡回,在账面上哗哗啦啦写了几笔。

“那个高架上的小朋友什么意思我猜不到,可今天这个韩文清态度挺认真的,是那么回事儿,不然我何必搭理。”

叶修回答,甩开半干不湿的浴巾。

“要是真是一回事,我看了结得了,没必要闹得不可开交,要真讨厌,也别喊你那帮兄弟来,我们两个收拾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微微笑起来,解开衣扣,脱掉湿透的衬衫,朝里间走去,“洗澡去了啊。”


韩文清在到家前给黄少天挂了个电话。

黄少天接电话前一点感应没有,听着师兄开口风平浪静,波澜不动,但他不知道自己捅篓子,韩文清的活水都在底下藏着。

韩文清今天在静安寺的停车场看见魏琛的帕萨特绝对是偶然,但知道魏琛帕萨特的车牌却是必然,黄少天企图绕过他去查魏琛的地址职业,可他绕得过韩文清吗?查车牌的兄弟是韩文清的兄弟,一个口讯,韩文清还没走到停车场,在半路上,扭头就把黄少天给卖了。

事实上,韩文清能理解黄少天年轻好事,年轻好胜的劲,他也有过,只不过他找到了一个最适合发泄的地方,他在战场上。后来年纪渐长,明白什么年轻气盛,什么争强好胜,这些东西在战场上一丝一毫意义也没有。

战争靠青春和血肉滋养,是怪兽是深渊,吞没情绪,吞没生命,最不值当消耗的地方就是这里。但想清楚这些东西的时候,韩文清已经走不掉了,彻底陷在里面。或者换一种说法,他从来就不可能走掉,他没有什么自己的选择。

黄少天接电话时十分轻松愉快,大概还在幻想自己冲到魏琛那里,大杀八方,韩文清心中冷笑,觉得这个师弟十分欠收拾,张新杰锤炼打磨,都不能把他按进磨具,收拾下地,难道真的要自己动手不成。

“师兄啊,这么晚什么事啊,我和张组还在挑灯夜战做策划案呢,我和你说师兄,这个标我们现在很有信心,肯定拿的下地,你等着吧。”

黄少天用脖子夹着手机,一只笔还在纸面上核算,算干净数据,扔给一小姑娘,讨好笑着做口型:你再帮我检查一遍啊。

“张新杰那里待得不错啊,我听着如鱼得水,要不要索性常驻,我觉得你在张组手下,相比较跟着我更好,声音都活泼些,跟着师兄是苦头,没谁受得住,真心实意挺累的。”韩文清笑道,打方向盘,在红灯前稳稳停下。北浦晚上,街道空阔寂寥,车子三三两两隐藏在车库里,休憩睡眠鼾声震天,准备明日再战。

“怎么样,考虑考虑吧。”

黄少天有点得意忘形,但天性中的机敏是不眠不休的,韩文清这些话,如同兜头冷水,将他浇灌得一个彻彻底底通通透透。他一瞬间清晰,师兄这是知道了,心念如电,转眼发觉自己怎么疏忽,竟然跑去动韩文清的关系,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再后悔都没办法了,只能老老实实承认错误。

“师兄我错了,你不能就给我流放了啊,我要跟着你的,跟着师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前途光明前程似锦,师兄我保证下回……不,坚决没有下回。”

黄少天哩哩啦啦说着,生怕韩文清打断,一打断就彻底没机会解释了。

“知道错啊。”韩文清说。

“知道知道,师兄放我一马,真的不干啦。”黄少天连连点头,也不管韩文清不能看见。

“星期五晚上,和我去给对方赔礼道歉,你顶着我的幌子,是我的徒弟,我不能把你放任到邪门歪道上,”韩文清开到门前,车库自动感应门上升,漆黑流动的影子如野兽扑出:“还想跟着我,就要守我的规矩,师兄在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停车熄火,看着后视镜。

镜子中有半点月亮,在云层间高悬。

“哦。”黄少天回答,有点垂头丧气。

“投标策划案做好,请你吃饭。”韩文清一套连消带打,最后还要给糖。

“谢谢师兄。”

电话结束,终于挂断。

韩文清下车时,忽然心口一阵筋挛疼痛,突如其来。他眼前一黑,剩下的清明只来得及扣住车门扶手。但韩文清的车是一辆越野,路虎车门高,韩文清也高,但他蹲坐在地上时就不再那么高了。勉强说,心口针刺一半揪扯一半各一半的疼痛应该属于旧疾,说“应该”是因为它是在战场上毫无征兆地降临的,枪林弹雨。仿佛春雨竹笋,韩文清抓捕不住对方的痕迹。但它来了就是来了,来了就不走,潜藏隐匿,在韩文清意料不到的时候悄无声息跑出来,刺他一下。

曾经他蔑视病痛,精神肉体的爆发力是他的天赋,韩文清天赋异禀。战场如此强横,都束手无策,没能够侵损他,韩文清退役,正常生活依然适应,什么不好?唯独如魔鬼一样如影随形的疼痛,只有它是不好。疼痛仿佛一个魔咒,谜面熟悉陌生,谜底韩文清偏偏想不出,但猜不出他不安心,不安心却又无所适从。

五分钟后,韩文清抬起头,疼痛如潮水浮起一样逐渐退去,留下没有痕迹的沙滩。


(六)梦魇


HK416射速高,射程远,柯尔特公司生产,杀伤力首屈一指,值得夸耀。全息瞄镜中,显示铺天盖地的雪原,韩文清低下头,瞥见弹夹中剩余子弹,几乎全满。他闭着眼睛,都可以摹写出这只日夜陪伴身侧的M4全貌,赖以生存,比邻相依。

韩文清起身,在梦境中,战火此刻停歇,前线无战事。他回过头,看见身后雪原阔大,苍苍莽莽,和更遥远的云雾遮掩的绿意森林只有一线之隔。他将HK416收起来,军靴由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艰难拔出,激光偏移,朝森林方向迈进,森林背后是崇山峻岭,不停不止绵延不息,深褐色山壁上有隐隐约约的红光,韩文清面无表情。

韩文清望着自己胸口的胸牌,编号175099,什么含意都没有的一串数字。军靴侧配置一只侦察兵匕首,匕首迷彩外壳在雪原单调的映衬下格外鲜艳。他沉默着靠近森林,屏息凝神,仿佛唯恐惊动什么,雪漂浮在空中,纷纷扬扬折射阳光,阳光冰冷刺目,温暖柔和全无,叫人心生敬畏。森林浓密围簇的树冠,因为微风浮动摇摆,发出飒飒声,声音悄然前行,好像能够潜藏去骨髓一样。此时此刻,苍茫广袤的连接线越来越近,然而在韩文清即将越过时,雪原却猝不及防,在一瞬间铺展开,森林向后迅速滑落退却,冰雪转眼覆盖,他只能望着那些蓬勃的绿意。

HK416咔嗒一声,韩文清转身,毫无留恋,任由雪籽混杂狂风,噼里啪啦拍打在脸上,产生持续的痛意。但韩文清丝毫不畏惧疼痛,疼痛甚至是调剂,情绪靠疼痛唤醒。他不再在意身后,他面无表情,脚步起起落落,依循来时的路返回。韩文清熟悉随自己风餐露宿的HK416,冰冷封冻的雪原,同样,不知从何而来,但永远跨越不了的森林。韩文清尝试过许多次,始终无济于事,跨不过就是跨不过,尽管这还是自己的梦。

五年前,韩文清奔赴东北战场。酷寒难耐,摧折意志,比敌军还要难缠,敌军能够被击退消灭,但自然环境不会,无时无刻不相伴。韩文清穿着全套作战服,物资紧缺,粮食极度匮乏,供给线拉得很长,跟得上跟不上全靠运气。他们砸壕洞,利用军铲,依靠原始的手段展开沟渠,躲避飞机抛投下的炸弹,但平原树林稀少,推进缓慢,可供遮蔽隐藏的掩体更稀疏可怜,活不活得到下一场侵袭,事实上都是抛一面硬币的事。

韩文清就在最艰难困苦的战场上一待两年,战争仿佛变成家常便饭,打打停停,像时好时不好的闹钟发条,想到了就响一回。有时两军面面冲杀,子弹呼啸,枪炮近在迟尺,血肉横飞,断肢落在眼前,即便如此,士兵一样要踩踏冲过去,冷静清醒,感官封闭,有时需要等待蛰伏,需要以退为进,一动不动,长时间沉默,让他们仿佛和雪原都融为一体。韩文清早想不起来热气腾腾是什么样,触手可及,只有冰凉的雪蒸腾的雾。煮黑咖啡,吃牛肉罐头还要掐指算,敌军会不会偷袭。但大多数时间,他们是伴着头顶纷飞的炮火咽下干粮的。

韩文清觉得,日复一日,就是如此。

直到一次遭遇战,敌方出其不意,韩文清端着HK416冲出战壕时想,面容沉稳冷峻,或者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冲出去了,终于要走到尽头。子弹擦着脸过,血痕留下,泥土雪花炸开,子弹砸在韩文清身后士兵的钢盔上。韩文清来不及看,他不想看,但韩文清紧接着想起来,在自己身后的是175100,几乎和HK416一样比邻相依,风霜共饮的同伴。他们说过的话很少,但175100对韩文清说过一句,他说你和我谁能活得更长些,说得时候表情平淡,仿佛说的不是生死。韩文清没有什么时候如同此刻,不想让谁死,因为生死无常。或者有,但他想不起,来不及想,就是没有。

韩文清转过身,但显然早来不及,转身哪里比得过子弹,瞬息间对方倒下去。没有什么血流出来,他们向来没有什么血可流,但颜色过分显眼,该有的东西都在那里,钢盔下175100眼睛漆黑,冰蓝色的天空映照在里面,像一片镜子,其中飞鸟振翅,不留下一丝或真或假的痕迹。

紧接着,韩文清的心口突如其来一阵疼痛,条件反射性的,韩文清咬牙强忍,肉体上的折磨对他自始至终都是小菜一碟,但此时疼痛不像侵袭,而是由内而外,它隐藏的时间足够长久了,终于如一颗混浊深沉的种子萌芽,结出混浊深沉的果实,降落在土地中,悄无声息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疯狂汲取养份水源,成为参天树木,遮云蔽日。

韩文清转回脸,又一颗子弹击中躺到在地的175100,对方毫无知觉,沉默接受。子弹精确穿过胸膛,埋进雪地,彻底看不见了。

雪地荒芜,群鸟乱飞。

“175099,你在这里。”声音在韩文清面前。

对方的脸,韩文清的脑海中好像模糊,又仿佛纤毫毕现,但无论如何,这已经不属于一个仍然生活在世上的人了。

“一起走吧。”对方开口。

韩文清没有回答对方,因为他知道回应无用,雪原森林,这些反反复复,但结果从来只有唯一。他诚实,他的梦也是,不可撼动,不能更改。韩文清最初十分怨恨,但怨恨的本质激烈,不能长久。经过时间稀释他接受了,最后无动于衷。

“快点,咱们一起向前。”对方转过身。

一颗子弹呼啸而去。

韩文清睁开眼睛,HK416如水雾一样崩溃蒸发,雪原森林同样消失,相隔只有一只手臂距离的175100烟消云散。唯有剩下的韩文清心口的疼痛切实,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他眼睛在黑暗中凝视暗蓝色的屋顶,时钟的声音都快没有了。


魏琛来到蓝雨时,叶修坐在前台,现在入秋,他身上却还是只有一件黑色衬衣。

叶修星期二时请假,魏琛什么没问就放他走,喻文州安安稳稳坐店,眉目平静,仔细打理里里外外,看见只当什么都不曾看见。魏琛知道叶修要去津安一线,心照不宣,他料想行程不近,想把帕萨特的钥匙给对方,叶修直白拒绝,最后竟然是租了一辆越野,亲自开去津安。

回来时,星期四的清晨,魏琛端着一碗水煮面,搬一只小板凳坐在蓝雨门口,风萧萧瑟瑟,叶子在枝头摇动,仿佛将落,白瓷碗里面敲下双黄蛋。喻文州厨艺勉强,但素菜却意外做得不错,魏琛前些年鱼肉快活,啤酒随意喝,醉生梦死,到今天想偷懒不做饭,只能沦落到青菜萝卜的境地。

叶修进门,魏琛看见对方,眼睛布满显而易见的风尘。他愣住,下意识就伸手,将碗递出去问:“你吃不吃。”

叶修摇摇头。

结果是想象中的不好,津安一线地势平坦,叶修带着地图回来,他们的机会渺如星辰。没有同盟后备,没有支持援助,失望理所应当,绝望是顺水推舟的事。这种境况早非背水一战可以概括,孤立无援,拔剑四顾,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的战役,只是这场仗又实在没有开始的必要,因为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叶修曾经在研究院整日思索,自己的下一站在战场,那时青春草莽,如荒草,未来遥远,现在回想的确有些可笑,事实上某些时刻,所有的地方都是战场,战生战死。

魏琛缩回手,银丝面在秋意下渐渐凉了,变得和秋风秋雨一样凉,透进骨髓。他望着碗中的双黄蛋,溏心蛋浮荡在汤水中。喻文州下碗面下出双黄,魏琛十分高兴,暗暗觉得或许是好兆头,争取在绝望的米饭里咀嚼出丝丝甜味,但显然现在幻梦碎裂,醉生梦死总有醒来的时候,醒来才是真正的茫然。

叶修放下行李,背包一如既往的轻。他低头瞧了眼魏琛的碗,碗里清汤寡水,十分可怜,蓝雨日进斗金的大老板吃着素面,可算一副穷途末路的模样。叶修想着想着就笑了,脸色苍白,瞳孔黑如寒星,指骨攥紧松开。

“文州,我要吃肉!”

叶修向蓝雨里喊,喊完捡起行李袋,对脸色苍苍茫茫的魏琛道:“哥要吃肉,吃完睡觉。”

睡到星期五早晨,叶修起来,重新坐回前台,穿着黑色T恤。魏琛来店里,看叶修清完账就打开电脑打游戏,什么都不说。他没有什么能说的,魏琛觉得要是自己也就混吃等死了,真的没什么能争。何况他就希望叶修能轻松点,日暮穷途有很多,这种走投无路算不上最坏结局,自己起码还有好几年可以活,叶修大概能比他稍长那么十几年几十年吧,便宜他了。

“消极怠工,我要扣你工资。”

魏琛想明白了,豁然开朗。他点点头,背着手在穿堂风中走过去。叶修没理他,抬头估计临时随口瞎扯一通,魏琛听到冷笑,心想你有几分钱,真当爷爷我不知道呢。

“你扣,说出来怕吓着你,哥的存款成千上万,买个游艇绰绰有余。”

“晚上怎么办啊。”魏琛问。

“你想怎么就怎么办。”叶修回答。


(七)情爱


韩文清下车时,蓝雨的霓虹灯亮起,他没穿公司发的薄西服,里面白衬衫不变,套着一件黑色风衣作外披。黄少天在他后面,有些忐忑,蓝雨的灯箱一瞬间看上去晃眼,他扭头躲避,心中十分不喜欢,不由转身望向韩文清,想试探深浅。但韩文清情绪从来滴水不露,他一向把握不住,也难揣测。

韩文清锁上路虎车门,咔嗒一声。路虎车窗贴膜,黑色暗沉,他透过两扇重合的车窗,看见蓝雨半开的玻璃。正对韩文清的是前台,叶修坐在那里,对方的面容平静,但更细微的神色却察觉不到了,它们被层层叠叠的阻挡削减,融化在低沉的夜色里。

“师兄,我们现在去吗。”

“不然在这里喝风。”

韩文清凝视叶修,忽然抬手攥住门把,心口突兀疼痛,抽筋拔骨。但紧接着下一刻疼痛又如水面转瞬即逝的涟漪,平复沉默,再去看时,丝毫踪迹也没有了。他的手僵持在原地,指骨兀自起起落落,连绵不断,颜色清癯苍白,然而在暗蓝色夜晚侵蚀下,反差清晰却模糊,好像暗沉山顶覆盖的白雪。

直到一会后,他放下手,隔着一台车,面对黄少天,神情恢复得一如往常。黄少天转过脸去,不再说话,挑起眉有点不服气,但终究无可奈何,少年毕竟总是最难妥协,最不低头。韩文清重新抬眼,不经意间看见叶修的眼睛,对方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脸,神色深邃莫测,瞳孔犹如漩涡,深深处却仿佛有花火跳跃,意图挣脱,正望着他下意识按在胸口的手。

“哦,知道了。”

黄少天半晌后终于回答,他站来韩文清身边,最后韩文清示意向前,黄少天才朝蓝雨的方向走去,伴随着顶上哗哗啦啦响着枯枝败叶,雨滴隐约落下,清冷萧索。蓝雨门面在南浦,南浦临海,三江汇合流入,常年气候湿润,秋意丰沛时候,凉意瑟瑟。

韩文清的风衣一刹那给吹得大开大敞,衣摆乱飞,群魔乱舞,如同黑鸟振翅,只是过份阴郁沉闷。

快要到门口时,忽然有破空声,一只酒瓶冲出来,对着黄少天面门,气势狠辣,角度十分刁钻。黄少天措手不及,有点愣在原地,但他身后韩文清却上了一步,半边肩膀格挡在师弟前面,抬起胳膊,物换星移,酒瓶换到他的手中。

“什么意思啊。”韩文清问。

魏琛靠在蓝雨那扇玻璃门上,手中拎着另一瓶酒,笑嘻嘻的。叶修坐在魏琛背后,仿佛一切事情无关紧要,脸色依然在阴影中看不清,不动如山。韩文清偏过头,面色同样平静,但下面却潜藏暗流涌动,眼神丝丝如刀,看到脸上割得疼。魏琛察觉,却最终不以为然,他只针对黄少天,韩文清不是黄少天。

“没上过几年学,没读什么书,我们这些办事啊,都是江湖草莽一套,谁的帐谁背,没听说过什么师哥师姐挡在前面的意思。”

魏琛仰起脸,抬手指向韩文清手上那瓶酒,“纯正伏特加,我多嘴问一句,小朋友喝酒行不行啊,不行就算了,我们纠葛就此一清二白,行就先进店,但这次可要自己上了吧。”

黄少天接过酒。

“谁怕谁啊,喝就喝,倒是老板你别喝趴下啦。”

“乱来什么。”韩文清问。

“我量力而行,师哥你不要管。”黄少天回答。

韩文清站在台阶上,黄少天和魏琛到吧台去拼酒,他不怕魏琛会有什么手段,韩文清做国际商务谈判,识人断事是基本功。

“好身手。”此时有人开口。

“哪里,反应稍微快点。”韩文清回神。

“韩先生谦虚,其实是军营出身吧,很明显了,看得出来。”叶修站起来,低下面翻翻帐本,他说话时眼睛低垂,韩文清看不到对方的神色变动,他心中有点莫明其妙的烦躁,但却不能追根溯源,找不到源头。

“叶先生好眼力。”韩文清坦然承认。

“叶修就行,”对方抬起头,眼神幽深,仿佛一眼深潭,情绪全数吞没,“韩先生如果不介意,下面等会就要热闹起来了,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我的朋友和小朋友置气,但不会干出格的事,如果想清静些,可以上顶楼去坐。”

“我也相信。”韩文清言简意赅,魏琛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刚才扔酒,只不过是回报高架上黄少天的中指,真的有多步步紧逼,倒不一定,“一会上顶楼去坐,就要麻烦你了。”韩文清说完,伸手示意一下。

“应该的。”叶修弯起唇角,眼睛却是冷的。

韩文清看见,手下意识颤了颤,就要按住胸口。


韩文清以为叶修所说的顶楼是包厢,或者雅座,真的到了才知道,原来顶层是一间阁楼,窄小压抑,他再高点就要打头。叶修推开一扇门,说这是我住的位置,最初老魏拿来作蓝雨储物间,不怎么好看,但要最安静,除掉它没有其它地方。

韩文清愣住,但来都来了,再下去就又要一番周折,显得繁琐而且毫无必要,不如坦然。于是他最终还是走进去,第一眼看见正在中央墙壁上的一扇三角窗,三角窗外壁玻璃上有些水滴,竟然已经下起大雨来了。

“喝水吗。”叶修问。

“麻烦你了。”韩文清点头。

他的背上微微发汗,此时索性脱下长风衣,搭在临窗的椅背上。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敲打窗户,街道上流光溢彩,霓虹灯湿润融化模糊成一片,连绵到极远的地方。

“韩文清。”叶修转身,手上端着两杯水,他望着对方笔挺的背脊,仿佛韩文清下一刻就会消融在湿漉漉湿淋淋的雨雾中一样。

“怎么。”韩文清回头。

叶修神色晃动,“BT331。”他忽然道,语气极轻。但同一时间,叶修的右手五指猛然捏住玻璃杯,指骨喀啦作响,声音轻脆,杯壁上面倒映显现出指纹,那点卡啦声几乎盖住他的话语。

“什么意思。”韩文清疑惑。

然而不等疑惑消解,仿佛片刻前,楼下门前的情景重演,叶修劈手,将一只杯子摔向了他,动作十分凌厉,正对面前。玻璃杯带着水砸来,重量沉稳,有呼啸的声音,韩文清下意识挥臂格挡,水杯转折落向墙角,瞬间碎裂炸开,玻璃碎片铺盖在地上,水在墙角盛开花朵一样的痕迹。

再抬头时,叶修早已抢至,手掌下划韩文清胸口。韩文清握住,但他毕竟退役许久,不复战场时那样敏捷,等他触及到叶修的手腕,才惊觉对方爆发力简直惊人,下划手掌如游鱼脱出,并掌为拳击打肋骨,一击后再收拢为爪,撕开衬衫。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撕开韩文清的衣服后,叶修的力道却忽然卸开了,紧接着,彻底消逝在空气中。但韩文清的反应比对方力气卸开的更快,他抓住叶修肩膀,两个人面对面侧倒翻滚在地上,叶修背部割在床边,锋利的边缘同样撕开他的衣服。

韩文清觉察到对方杀意的消退,他此刻环抱制住叶修,一只手勒在对方喉管,一只手抵在床缘。而叶修视线下垂,悬挂在半空中,几乎没有焦距,停顿片刻,周身全数松懈,竟然疲惫至极一样,将头靠在了韩文清的肩头。

韩文清心神俱震。

他感觉到胸口传来震动,惊愕至极。叶修突如其来的攻击,和攻击突如其来的撤退,都难理解,琢磨不透。韩文清此刻一样松开桎梏,整个人顿在原地,直到许久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胸口轻微的震动是叶修在笑,在轻轻的,持续不断的笑。

“叶修。”韩文清喊,语气试探。

震动停止,叶修却不抬头,半晌后忽然有一股热气扑在韩文清的肩上,接着一个声音开口,嗡嗡的,“韩文清。”叶修说。

“你怎么了。”韩文清问。

叶修抬起头,望着对方,随后他凑过去。

韩文清看见叶修吻上自己。

叶修的嘴唇冰冷,仿佛和窗外没有节奏的雨滴一模一样,韩文清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叶修的脸色苍白,睫毛很长,颧骨锋利,犹如刀兵。他唇舌柔软,但吻至深处却有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攻城掠池,带着瑟瑟凉意,风雨飘摇。

韩文清握住对方的脖颈,叶修脖子后一小块皮肤温热,还有搏斗时蒸发的雾气附着。他来不及反应,唯一的念头是没有念头。

两个人分开时,气息几乎都耗尽了,叶修抬头。他亲吻韩文清时一直没有睁开眼睛,此刻视线所及,第一就是对方的眼睛,目光中混杂种种。

“你干什么。”韩文清沉默许久后问,嗓音嘶哑。

“哦,这样说,原来你不是。”

叶修平静的面容上浮现出笑,他撑高身体,欲意站起,背后割伤在这一动下猛然开裂,意料中,渗出丝丝的血,伤口叠着旧伤。叶修的眉头跳了跳,但最终毫不在意,疼痛不会困扰他。

“既然你不是的,那就算啦,虽然可惜,可我总不会强求你,”随后他撇开眼睛,望向满地玻璃和痕迹未干的墙角,“现在水也喝不成了,不然。”

韩文清伸手拉下了他。

满地玻璃总会伤人,谁没有事都不会去享受疼痛。事实上,韩文清到底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和叶修上床,拿一时冲动解释都显得万分单薄。他们几乎是陌路人,现在却亲密到分享身体的地步,这没有道理。

魏琛给叶修安身的房间,单人床窄小可怜,一个人睡勉勉强强,两个男人挤在一起就格外压抑,他们虽然就是要纠缠在一起,胸口相贴,皮肤呼吸相闻,热度传递消散,然而此时此刻,如此境地,纠缠仿佛尤其没有选择。

韩文清问叶修润滑,叶修摇摇头说没有,韩文清无可奈何,几乎想起身,但对方在下一刻又凑上来吻他。叶修的态度无赖,他不吝惜疼痛,韩文清被他吻的束手无策,很可笑的是他居然会对一个陌生人束手无策,于是只得给叶修用手解决了一次,最后拿这点可怜的东西去润滑。

最后韩文清进入叶修的身体,其间过程漫长,说起享受和愉悦,更类似折磨,折磨肉体的同时折磨精神。叶修闭着眼睛,韩文清无缘无故地感到恼怒,好像对方应该看着自己一样,他冲撞顶弄,肆意进出,下面的人如愿发出声音,混杂断断续续的呼吸,好像一根即将绷断的丝线,但无论如何,只是再未睁开眼睛。

情爱郁郁葱葱,欲望枝繁叶茂。但下面的枯枝败叶,都不被重视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韩文清下意识去拿闹钟,伸手却扑空掉。他抬起头,意识警醒回笼,看见叶修坐在桌边,正在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看见韩文清转醒,十分自然的指了一下对面,那里放着另一碗刚泡上的泡面。

“不嫌弃就吃,嫌弃就放在那,我一会儿解决。”叶修开口,语气波澜不惊。

“早餐这样打发。”韩文清说,披上衣服。

“给你找了件差不多的衬衫,能穿上就算我赔礼道歉了,”叶修示意对方,韩文清看见搭在风衣下的白衬衫,“其余不必在意,昨天就是个意外,过了就过了,不用在意。”

“什么意思。”韩文清问。

“相互都是男人,不用负责,别有负担。”叶修洒脱,说完望向窗外。

两个人下楼时,喻文州正坐在前台,收拾着东西,看见叶修打完招呼,也不怎么惊讶韩文清的存在,随后指向一个包厢,说:“魏老大和那个小朋友都在里面,我看他们最后都喝在一起,大概算恩怨两讫,一笑泯恩仇,就没分开安置。现在可能还没醒吧,如果需要,我给您领路。”他先开始面向叶修,后来说到领路,转而对住韩文清,言语温和,没有锋芒。

“谢谢。”韩文清道。

他走过去,叶修留在原地,接下喻文州没做完的事。后来不过一会,韩文清搂着黄少天出来,走到门口对喻文州道谢,眼神却落在叶修身上。

“韩先生慢走,路上注意。”叶修仿佛感觉到,抬起头,只是简单说话。

韩文清眼神一暗。

路虎一直停在蓝雨门口的街道上,引擎发动后的咆哮在沉寂长街上渐行渐远。叶修没有分出精神去看,喻文州也开着车准备去进货,这是忙碌平常的一天,和过去几千几万个日子没有什么分别。

“你发什么疯。”直到有人问。

“怎么,蓝雨禁止员工搞一夜情啊,你没提前和我提过啊。”叶修游刃有余回答,从桌面上抬头,看见清醒得仿佛就没睡过的魏琛。

“我和你说过,你既然活着,就别发疯,欠别人的乱帐,不要拿来我这里还,我根本不想要,也不稀罕,”魏琛冷笑,双手抱在肩上,“不要还给我,一样不要还给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你那不叫还债,叫拖人下水。”

“我很清醒。”叶修说。

“没见过这样的清醒。”魏琛说完,扬长而去。

昨夜雨下得大,此刻虽然早停了,可声音仿佛依然萦绕耳畔。叶修半合眼睛,望着门前湿润的地面,上面乱七八糟都是层叠的车辙。


(八)尘埃


“花花草草,挺漂亮的。”有声音说,他在藤椅上坐下,接过递来的茶,白瓷上一样是花鸟,“滇红啊,味道真香,口感醇厚,还是要在你这里喝的是最好的。”他轻轻看了一眼,停顿几秒,却最终放下茶盏,伸手拿出一封牛皮纸袋搁置在桌面上说,“查阅记录时,我看见你三年前申请调阅一期中BT系列的档案,现在SS级的等级降级,你一样可以看,师哥就顺手给拿来了,我们边看边聊。”

“师哥这么忙,怎么会抽空到我这里聊天,真是太浪费时间了,”对面说,呵呵笑着,池塘下落叶缓缓摇动,染得水红红绿绿,色彩斑斓,“早清楚师哥要来,我就不泡什么滇红,改泡白茶了,其实我这里的滇红和其他没什么两样。”他吸一口气,指着廊下一盆兰草道,“师哥喜不喜欢这盆,说实话,这可是我的心血浇灌,师哥要喜欢,我亲自送给师哥,尽管拿去养好啦。”

“别转移话题,你和师哥一起在联盟中几十年,从研究所开始,现在私下见面,都变成只可以谈谈花鸟鱼虫的关系了吗,”他说着,眼睛下垂,凝视翻着花样摆尾,吐泡泡的锦鲤,“津安一线运载的血清,此时此刻,应该全数抵达前线上了吧。X级的等级,花费多少心血,比你养这盆兰草的心血如何啊。”对方望着那盆青翠扶疏的兰草,眼中的神情浅淡,几乎没有波澜。

“全数抵达。”他说。

“六期血清运输上前线,开春后战争就可以结束了吧,简直不能想象。这些年来,如此数不清的不眠夜,星斗熹微,还有回不来的战场上的朋友,都可以安歇了。”对方将后背靠上藤椅,眉间有一丝疲累,突如其来,又仿佛在意料中,好像原本打不到头的战役要完结,望到曙光,光亮刺目,“那时候在研究所里,我和其他人废寝忘餐,披星戴月盯着实验数据,盯着封冻的湖面,盯着遥远的山脉和郁郁苍苍的森林,谁会想到,竟然会有亲眼看见结束的这一日。”他放下手,手腕嶙峋,上面都是年年岁岁的痕迹。

“SS级档案,怎么会要解封,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SS级解封,”沉默片刻,声音沙哑的说,有点摩擦的生涩感,“师哥,是你提前批准的吧。我知道,除掉解封期限到期,全联盟只有你有解封的权限,师弟很早就清楚,我当时放掉他们,你知道,但你只是不说。”他没有什么惶恐,或者惊讶,只是平静地拿来牛皮封袋,“可那时我们多年轻啊,比现在要年轻得多,他们一样,放掉一个两个,不服气的说一句,有什么性命攸关的联系,虽然在联盟很久啦,但总要有点东西剩给自己吧。”

“如果真要是如此简单,就好了,”对方盯着池水,湖东的风吹进来,“一期后,我们彻底废除掉研究所,但正是有一期铺路,二三四期的实验方方面面安全到位,终于才会有自愿的士兵参与强化。没有枯枝败叶,哪里有今时今日,付出回报,有舍有得,就算是活生生拿血肉铺成的路,在战场面前,总比没路走要好。”他闭上眼睛,阴影盖在脸颊上,“你不是总想问为什么吗,其实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那么多非此即彼。师哥有多少东西想问别人,不也没有可问的地方吗。”

“是吗。”对方问。

“SS级文件就在你手上,坐在这个位置,师哥有些话不能说,你问了我也不能说,但有些东西却可以给你看。你想知道,师哥可以让你知道,但活到这个年纪,半截身体埋进黄土,我们都清楚道理,少知道未必不是好事。清楚越多,背上越重,而背了太多秘密的人,很少有能够走到最后的。”他说完,拿起桌案上的滇红,喝了一口,“但毕竟马上尘埃落定的事啦,你看看,看看无妨。”


黄少天成了蓝雨常客。

他和魏琛其实相当投契,都有匪气。魏琛是混迹街头,匪气外露,黄少天读书,书卷气压着匪气,匪气内露,结果一相逢喝酒,内露的压不住,外露出来,臭味相投,才恍然发觉都是一丘貉,不如沆瀣一气。

国际公司工作繁忙,加班是常事,黄少天现在一旦有可能,就把在家里可以加的班都拿来蓝雨加,一杯酒坐在角落,魏琛抽空过来撩拨几句,酒喝完还有喻文州给他添,酒水全部八折,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就是在张新杰手下做事都不能让他不高兴。

黄少天后来知道,自己和魏琛拼酒的那天晚上,竟然睡在蓝雨,第二天早晨韩文清才把他抬回了家。他本能觉得这件事匪夷所思,简直不可能,怎样想都不符合逻辑,除非韩文清也在晚上困在蓝雨。黄少天想去问韩文清,抓心挠肝,是不是在蓝雨遇到了什么谈得来的对象,但最后还是没敢去问。韩文清不会回答的,而他如果真的去问,肯定会付出代价,不如自己潜心观察。

一个星期过去,两个星期过去,黄少天有了计划,却一直被迫蹲在张新杰的小组,由于投标策划忙得昏天暗地,别说师哥的事情,自己肚子都填不饱,一日三餐,有上顿没下顿,最后还是韩文清忙里拨闲,给他带了好几餐饭,保准这个师弟没有饿昏。黄少天吃着韩文清的饭,占着便宜,心中依然想着探听师哥情感的算盘,觉得自己坏透了,良心难安。但黄少天吃完饭,觉得自己大不了给对方钱就是,算盘还是要打的。

结果投标中标晚上,张新杰给小组庆功,黄少天跟着去了,他表现不错,希望韩文清可以看在他表现的份上让自己早日脱离苦海,张新杰工作严谨,没有不钦佩的,但跟着他实在太压抑,他宁愿被韩文清骂得狗血淋头,那样更加痛快。

正经八百吃完饭后,还有同伴想续摊,有的跑来问黄少天,黄少天回答说算了,我早点回家睡觉,明早起来晨跑,下周赶下个项目。许多人起哄,说他脱胎换骨,黄少天笑嘻嘻地摆摆手。陆陆续续,零零星星,大家叫车,黄少天落在后面。最后一辆的士在街道变停下,他坐上去,说我们上桥,到南浦。其实黄少天哪里不想续摊,肯定想的,他早和魏琛在吹水时谈起过自己的处境,魏琛说你要能过这个标,我亲自给你去海边海鲜市场早市上鲍鱼,看见你喻哥没,你喻哥做海鲜一流。事实上不瞒你说啊,你叶哥做的也很好,但就是懒,隔一段时间就要抽懒筋。

喻文州闻言,停顿几秒回答,我和少天是同年的吧,叫我喻文州就行。黄少天听到眼睛一亮,特别欢喜。结果魏琛话说完,前台上,叶修抬起头,眼睛平淡,也没说多什么。可就是这样风轻云淡,黄少天心里看着却一惊,下意识凑过去,对叶修说叶哥你别往心里去啊,魏老大说话,魏老大说话是他自己说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黄少天生来有一股敏感,仿佛森林中的野兽,不一定说得清楚缘由,但就是可以判断安全或者威胁。譬如韩文清,上个星期,张新杰小组要上递一个季度报告,组里没有很多人敢于和韩文清打交道的,扔烫手山芋,把事情扔给了黄少天。

黄少天乐意,拿着报告就去了,他进韩文清的办公室敲门随意,乒乒乓乓两声,没等里面喊,就拉开门进去,结果第一眼,正碰到韩文清桌上摆着一柄给拆成了零件的枪,科尔特公司生产,烤蓝巨蟒357,经典左轮。经历风吹雨打,蟒蛇型号左轮木质手柄磨得乌黑发亮。黄少天顿在原地,惊讶,却并不感到危险。

“门带上。”韩文清说。

黄少天老老实实转回去合上门。

“看表,给我计时。”韩文清闭上眼,双手悬空。

黄少天计时。

“再看表,多长时间。”韩文清问。

“40秒。”黄少天回答。

“比年轻时候慢了。”韩文清说。

黄少天心下一跳,不知缘故,此刻他远比看见韩文清桌上摆着枪时更紧张,“我是来送报告的,师哥,张组的。”沉默片刻,他把报告递到桌上,随后抿嘴,又开口道,“转轮烤蓝,里面就没有比科尔特蟒蛇更漂亮的。”

“喜欢啊。”韩文清问。

“说真话啊,喜欢是喜欢啊。”黄少天说。

“喜欢一样不能给你。”韩文清回答。

此刻,黄少天凑过去,看着前台的叶修,叶修似笑非笑,黄少天垂下视线躲避,却看见一张地图,上面轮廓清晰,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发现叶修拿笔做了标注,有许多东西他并不是很懂,但他看出其中一条线孤注一掷的披荆斩棘。

黄少天挪开眼睛。


深夜到访,蓝雨正是热闹的时候,魏琛给黄少天单独开出一个包厢,喊喻文州赶紧把做好的刺身、寿司拿上来,一面还喊叶修。

叶修说我看门,不参加。

结果黄少天到后来才知道叶修明智,魏琛灌酒的技巧出神入化,黄少天三两瓶甜甜蜜蜜的酒下去,天旋地转,晕晕乎乎,魏琛说你今晚住蓝雨得了,给你弄个包厢,一个占一排沙发,黄少天心生怨念,宁死不成,最后借着一点丝线一样的清醒给韩文清打电话,说师哥救命,我要回家。

韩文清到的时候,叶修还在前台,他抬头看见来的人,不怎么惊奇,望了一眼厅堂的监视录像,就说他们在包厢,我带你去,少天又喝多了吧,酒量不行啊。韩文清跟在叶修身后,不言不语,眼睛里情绪包藏万千,变化莫测,但叶修背对他,一丝一毫,什么变化都看不见。

黄少天和魏琛一个挨着另一个睡在椅子上,听见响动,他挣扎起来看,看到韩文清,一下激动起来,张开手就要撑起身体,但手脚酸软,又重新坐回去。韩文清看得出来,这是勉强的清明,其实早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海鲜啊。”韩文清说。

“你家小朋友口福真不错,不过也是讨人喜欢。老魏亲自下海挑货,文州下厨,蓝雨门柱服务。”叶修四两拨千斤,唇角含笑,“除掉哥没动手,哥做海鲜一样漂亮的。”

韩文清转身,“是吗。”

“是啊,有机会你来,给你做一场。”叶修说,一瞬间真假难辨,但如此口吻,韩文清的职业,如何听不出来,他是做什么的。

他半晌沉默,随后过去,拉起黄少天,把他的肩膀绕在自己脖子上。叶修领路,又陪着两个人出去。行至门口,韩文清忽然扭过头,叶修送到这里要进店,他抬手就攥住对方的手腕,眼神里竟然有一股疯狂的味道。

“你到底什么意思。”韩文清问。

“什么意思。”叶修反问。

“那天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因为什么选的是我。”韩文清咬牙切齿,几乎是迸出字来。

“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我认错了。”叶修坦然说,但韩文清感觉得到,对方的手在颤抖,他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可以动摇叶修的心神到如此地步,“你和他很相像,一些动作,但你真的不是,你听懂了吗。”

韩文清松开手,烫伤一般,“我听懂了。”他慢慢回答,韩文清站在原地许久,然后头也不回走向停在路边的路虎。

“师哥啊。”一直闭着眼睛的黄少天忽然开口,口齿不清,恍恍惚惚,“师哥你不能放弃啊,”黄少天早喝得没有逻辑和判断力剩下,如果他清醒时看见自己,他会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只剩下直觉在说话运转,听见的看见的第二天就记不得,“你喜欢可就要去追的,死缠烂打都要追的,你如果不追,你会后悔的啊,你可不是会后悔的男人啊师哥。”黄少天喋喋不休,他很长时间都没和韩文清说这么多话了,韩文清不喜欢话多,他天性爱说话,为了和师哥亲近都少说不少。然而这时喝醉,管束语言的神经也不灵敏了,倒豆子一样。

“他不喜欢我。”韩文清回答。

“你缠一缠他嘛,放下身段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师哥你先当新的,旧的就去了,你就是太要面子啦师哥。”黄少天胡说八道。

韩文清站在门前,他打开门,停顿片刻,将黄少天放进副驾驶。韩文清忽然觉得黄少天说的有道理,虽然他现在是个醉鬼。

他走回蓝雨。

“你要请我吃海鲜吗。”韩文清屈指敲敲门玻璃,望向台后的叶修。

叶修愣住。

“你刚才说了,找时间请我。”韩文清提醒。

“这样,你真要吃。”叶修问。

“为什么不吃。”韩文清说。

“好啊,下个星期五,做晚餐,我给你做。”叶修同意,他没有计较片刻前自己说的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客套。黄少天睡在路虎中,外面一切对话他都不知道。后来醒来,他破天荒地竟然记起对韩文清的话,黄少天心有余悸。

但许久后回想,黄少天不再害怕,他只是偶尔想,如果自己没有说那些醉话,事情又会怎样。但那时候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一切都不会改变。


(九)灯塔


黄少天星期五放假,他终于从张新杰的小组脱身,组里同事年纪和他差不多的恭贺黄少天涅槃,飞天成凰,年纪年长的却有痛惜,缺了一个免费苦力。

黄少天下午骑着自己粉蓝色小驴子一样的电动到韩文清公寓,韩文清领国外项目时,可怜黄少天龟缩在每月一千五的地下室,潮湿阴暗,墙角挂着青苔,怕他老了得关节风湿,二话不说给腾出房间,让对方暂住。后来韩文清回国,黄少天很乖巧地自己搬出来,韩文清没说什么。但钥匙一直给对方配着,锁也没换。

黄少天心大,一个多月过去,才想起落了证件在韩文清家。他的房间原来是客房,韩文清回来没收拾,他要什么就去拿,有时候屋主在,有时候屋主不在。黄少天总喜欢晚上去,可以蹭饭,韩文清做饭好吃,虽然就是单身男子那套,但他是年资不高的单身,还比不上师哥,拍马挥鞭莫及。

但今天星期五,黄少天醒来,望着地下室天花板,左上角淹湿一小块,颜色颇深,他又要找修理工来修,心里真是烦透了,诸事不顺。黄少天怀念住在韩文清家里,吃吃喝喝,万事不愁的日子。起码温暖喧嚣,不会叫谁思及转如飞蓬。

黄少天选择下午动身,韩文清一定不在,对方要去蓝雨的。黄少天坐在电动上,喇叭按得呜呜啦啦,风吹着面颊。醒转回神,思绪回笼,他借着种种迹象,回忆起韩文清一个星期来的不对劲,原来全部是因为叶修。黄少天挺后怕自己的醉后乱语,但又十分高兴韩文清能喜欢上谁,虽然叶修让他有莫名一股畏惧感,不是特别害怕的畏惧,是望见深渊,深不可测的条件反射。

可韩文清喜欢啊,黄少天想,师哥喜欢最重要,韩文清一直孤家寡人,单着太久啦。

快要骑到公寓时,隔着一个街区,北浦安静平和的富感淋漓尽致,树影婆娑。黄少天啧舌,他住了一段时间,每次晚上回家,都觉得不真实,仿佛在虚幻世界。韩文清这样孤僻冷硬的性格,说不准是在这里熏陶出来的,温水煮青蛙。

但黄少天不敢说。

相隔一二条街,黄少天停下车等红绿灯,他解开头盔,哼着最新的歌,一只脚垫在地上打节拍,快乐得瞎子都能看出来,满身冒透明泡泡,仿佛能乘着氢气羽化飞升。黄少天视线乱飘,看看上面的鸟,看看下面的影子,最后抬起头,就看见一辆纯黑SUV在韩文清的公寓前打了一个转。

黄少天猛然惊觉,一瞬间恍惚空气凝结成冰晶,一点点刺激皮肤,直觉如热泉,咕噜噜翻腾起来。黄少天重新系上帽子,神情若无其事打转向灯,绕道到一幢独栋别墅后。韩文清公寓前的SUV没停下,慢慢悠悠溜上一圈,紧接着绕进转角。它的车窗上覆盖厚厚一层黑膜,贴膜下角是一个标志,刀兵枪械交叉,背后一双翅膀。

一台曲线流畅的,联盟军用SUV。

黄少天平复自己呼吸,脊背上汗毛倒竖。他从来没单纯觉得,韩文清是简单背景,师哥出身军队,可远比任何一个士兵沉默冷峻,一举一动仿佛尘埃落定,总感觉力压千钧,三山五岳都在肩上。

军用SUV转来街道上,黄少天回神,他的手几乎稳如磐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喀啦喀啦拍出照片。照完后他迷糊了,这要怎么和韩文清说,说师哥快跑,还是师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你惹上麻烦啦。好在愣神只是一刹那,黄少天飞快清醒过来,他在现实和虚幻中穿插,迷糊下想清楚了许多。

叶修那张地图边角,也有铅笔草稿一样,同样的徽章。

如同野兽精致,却蛰伏的SUV消逝,但黄少天知道,它们没有走,这是一个赛点,一个转折胜负手。只有他们不动他能动,他就还占着先机,黄少天占领先机就是韩文清占领先机,他们是一体的。

黄少天不去公寓了,他掉头飞奔上渡江的高架,他要去蓝雨。

在高架上黄少天卡着时间,颠簸起伏的电动车活生生开出兰博基尼的架势,他发给韩文清和魏琛简讯,本来应该发给叶修的,但黄少天一直没敢要叶修的手机。


韩文清到蓝雨时,叶修正从一辆货车跳下,脖子上滚下汗水,一路没入衣料。他早晨去海鲜早市,前台和账面是喻文州管,下午喻文州要开车进货,叶修索性代劳,这时回来,韩文清不早不迟到了。

“你来啦,等会哥就大展身手。”叶修笑着拉开闸门,紧跟着,就扯嗓子喊店内喻文州来卸货,“文州来帮哥一个忙,快点快点,真重抬不动。”说完就转过视线,韩文清全数遮掩,什么都看不到了。

喻文州早放下账本来,结果韩文清的手机几下震动,他还没拿出来看,二楼上魏琛却如同旋风一样席卷到叶修面前,举起屏幕上一张照片,黑鸦般的军用SUV,车窗上贴着他们熟稔至极的徽标。

韩文清抬起头,面色凝滞沉重,“少天发的地方是我家,徽标是联盟的车。”他显然收到了同样的讯息。

叶修眼睛里乌云遮天蔽日,他沉默几秒,随后仰起头笑了,好像阳光下流光溢彩,五颜六色的糖果纸,晶莹剔透,十分甜蜜,他喟叹似的对魏琛说:“地图都画好了,我还觉得自己会死在津安,平原开阔,没想到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说完,他的脸色恢复成往常模样,魏琛却陡然色变,叶修侧向韩文清,“肯定是我和老魏连累你,但你既然被找上,就恐怕不能不一起走。”他的口气沉稳,仿佛运筹帷幄,但其实如此境地,谁都清楚七八分前景,“货车显眼,你的路虎能用吗。”

“当然。”韩文清说。

叶修点点头,冲上蓝雨楼梯,韩文清第二次闻到对方深藏在躯壳下的一往无前,绝望但温柔,第一次是叶修在阁楼上摔给他一只玻璃杯时。魏琛被对方带动的空气刮到,身子猛抖一下,骂骂咧咧地开始拽裤子,黄少天如果看见,会嚷嚷魏老大你耍什么流氓,但魏琛此时此刻只是由于手抖得厉害,钥匙挂在皮带上,弄不下来。他眼角瞥见韩文清跟在叶修身后一样攀爬上楼。

“文州,蓝雨的全部钥匙,我和你叶哥不在的时候,账面十成是你负责,赚了你的赔掉我的,但要赔得太多,老夫逍遥快活回来,非得给你抽筋剥皮,卖到地下黑市,拳赛擂台去换金条。”他终于拔下钥匙,这时皮带扣都快破掉,“安安稳稳,给老子好好干,蓝雨暂时是你的啦。”

“魏老大。”喻文州望向他。

“废什么话,梦里偷着乐去吧。”魏琛扔过去哗哗啦啦一串钥匙,紧接着兔子一样,咬牙瞪眼,跑上叶修的储物间,呼哧呼哧喘的有节奏,有着恒定的规律。

叶修撞开房门,低身从床底拖出一条长方形盒子,韩文清在他背后,居高临下望着叶修头顶的发旋,真的漩涡一般。对方将锁咔咔啦啦打开,韩文清看见种类繁多的枪械,叶修藏的筹码,终于等到摆上赌桌豪赌的时候。

“会装吗,要组装的。”叶修没回过头问,像根本不期待答案,问完他转身,伸手递过瞄准镜,枪托枪管,零零碎碎的零件,“AR7狙击枪给你了。”他拿起东西,但韩文清知道这是交付性命,男人间的情感十分微妙,缠绵悱恻,却又冷静热血。

“你害怕吗,突如其来的,”韩文清蹲在床边开始组装,脸色波澜不动,仿佛前路不是横祸,自己并非要逃命,不过踏上一段路途,“我也真没碰AR7好久了,不知道现在还射不射得中十环。”

“有什么可怕,我说过非此即彼,无非地点不一样,”叶修将几把手枪清点一遍,韩文清明白对方说的是津安,叶修从不害怕清晰自己的前路,“就是这顿海鲜恐怕要欠段时间了,不要说我言而无信啊,我很守信用的。”他心中有数手里有活,清点完事,魏琛正好出现在门口。

“给我一把,”魏琛深吸气,继而大大咧咧地说,“嘿嘿,没想到正心痒难耐,他们就恰好给我挠痒痒,解馋的机会,最后终于还是到哥出手的时候啦。”他推门进来,朝叶修伸手,嬉皮赖脸的样子,手指间是厚厚的枪茧,层层叠叠,“不要可怜你的存货,生死存亡之秋,都干脆点拿出来啊。”

“车上说,马上动身,路上计划。”叶修却没和魏琛纠缠,回身望向韩文清,韩文清将AR7挂在肩上,英姿飒爽,轮廓清峻,他不由愣住一秒,总觉得这样的轮廓似曾相识,熟悉又陌生,“你准备好了吗。”

“好好接着。”韩文清抬胳膊,抛给叶修路虎的钥匙,“去哪里,你说了算。”他不清楚路在何方,但总要先上路,才能走出路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总爱添乱,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叶修下楼时,第一眼就看见骑着粉蓝色电动小车,头戴头盔,给韩文清和魏琛发来信息的,格格不入的黄少天。他好像一颗太妃奶油夹心糖误闯纯黑巧克力的领地,浑然不觉,此刻还伸手跟韩文清打招呼。

“我去师哥,真他妈帅爆了!”

“你来干什么!”韩文清急了,拉着他推到一边,“你老实在这里呆着,哪里不许去,天黑睡在蓝雨,万事平静下去再回家。”叮嘱完毕,不管不顾黄少天挥舞的手,就对喻文州说,“他交给你,不服就揍,揍不死算我的。”

“我和你一起去,叶修要逃我管不着,但你现在牵连上我师哥,师哥和我是一起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黄少天仰起头,摆出男人的样子,他的确是个真真实实的男人了,尽管年轻,甚至天真欢喜,没经历过刀兵战场,硝烟战火,可现在他却仿佛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你不让我去,我会后悔,师哥你疼惜我我知道,魏老大也是,但你不能让我抱憾一辈子,这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东西特别公平,”一直沉默的叶修忽然开口,“但你如果再胡搅蛮缠几分钟,我可能就活不成了,”话音落地,他甩给黄少天一把枪,格洛克42式,臻于完美的袖珍手枪,“老韩上车,教会他怎样用,拖后腿直接扔进海里。”他说完,翻身进了路虎,引擎咆哮,真的像一匹野兽。

“我会用的,我会射击,师哥教过我的。”黄少天接下枪,果不其然拉开保险栓,抬起手臂摆出姿势,真的有模有样。

“去哪里。”韩文清滑入副驾驶,关上车门,他们在城市内是跑不掉的,以少打多,只有逃脱,越远越好,天涯海角。

“我们去海边,乘船出公海。”叶修说。

“你他妈现在上哪里找船,马上就要天黑,港口绝对被一群联盟走狗戒严,你真觉得自己跑得出去啊。”魏琛问,捞过叶修的藏宝库开始拿枪,“我操你家底够殷实啊,叶老板什么时候考虑考虑,准备包养一下我。”

“你看着吧。”叶修却只说。


高架上正是车流量高峰期,叶修望着后视镜,暂时还没有阴魂不散的SUV浮现,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假象,暗流涌动,什么时候就会捅破窗户纸。他们跟时间赛跑,也是和命运三女神搏斗,困兽犹斗,能不能冲破交织重叠的纺线。

“来得及吗。”魏琛问,风轻云淡,但叶修听得出来,根本不是。

“我们下高架走,选另外一条路。”半晌后,叶修如同一柄利剑斩断车流,他卡啦一声推动手柄,节奏清晰明亮,仿佛全身骨骼都舒展开了,绕上岔路。那条路的尽头是通向一家废弃工厂,荒僻凄凉,没有什么人熟知的位置,叶修却仿佛清晰的了解,十分透彻,好像自己的掌纹。

“去哪里。”韩文清一直观察着两边的后视镜,AR7狙击枪严阵以待,毫不松懈,他的肌肉绷紧,一瞬间像回到战场。战场上时时刻刻都要付诸全力,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成为转机,成为局点,成为赛点,你为了活下去,永远枕戈待旦。

“最西边是一家废弃厂房,有港口,我们到了就能出海。”叶修条分缕析,清清楚楚,和车内的人解释自己的计划,“天过不多久就会黑彻底,市内灯火通明,他们不能硬来,但我们要逃,人群稀少他们就能明目张胆,所以要兵贵神速,这总知道吧。”他将油门脚踩到底,眼睛被一瞬间亮起的路灯点燃,“能做到的。”

“叶哥牛逼。”黄少天说,他的手渗出汗水,他丝毫不害怕。这正常极了,和亡命之徒在一起没有谁会来的及害怕,此时此刻,肾上腺素主导一切,接管身体,他相信对方就像相信神明,“叶哥真他妈牛逼。”

“叶哥一直很牛逼,想知道叶哥一直怎么牛逼的吗,等出港口,我们喝着酒吹着风和你细细说来。”叶修回头,抽空笑道。

魏琛拍了他一巴掌,将他的脸拍回去,声音响亮,“恬不知耻,寡廉鲜耻。”魏琛大骂,发自内心觉得叶修臭屁哄哄的,“但问题是,你大爷的哪来的船。”魏琛停顿一会,峰回路转,却又重新提起他提过的问题。

“我说过的,哥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叶修依然打着哈哈,魏琛听着刺耳,只恨不能翻过去打人,但终于无可奈何,只能沉稳心境,坐在座位上。

“我看见车了,混在很远的后面,短时间不一定上前,但你要加快速度。”韩文清忽然开口,枪械上膛,冷硬冰凉,没有什么温度,“他们想万无一失,但事事都有两面性,谨慎有时候是好处,同时也是漏洞。”他架起AR7,瞄准目标却未射出,对方装的是双层防爆玻璃,一枪打不碎,还容易完全撕破脸皮地暴露。

“马上就到了。”叶修点头,眉毛蹙在一起,韩文清扭头发觉,无意识想伸手,非常希望替他抹平,但他还端着枪,端着枪就是端着命,还不到穷途末路,生离死别的时刻,他要留着机会,总要怀揣渴望,他们还有生机。

韩文清转过身体。

叶修拐上最后一个拐角,思索自己应该勉强暂时甩掉了他们。

路虎奔跑在颠簸的路上,湿润浓厚的腥气袭来,这是大海的味道。波涛忽大忽小地咆哮着,仿佛在召唤什么。横七竖八地钢铁废材被丢弃在沙滩上,废弃厂房矗立,显而易见他们就要到了,最终的目的地。魏琛脸贴在玻璃上,试图看清叶修所说的港口在哪。直到一个黯淡的,几乎要淹没在夜色中的灯塔出现在眼前,他看见港口旁,栈道通往远处,有只游艇停泊。

一瞬间,魏琛怅然若失,惊喜若狂,五味陈杂,仿佛惊讶到什么都说不出来。原来叶修没开玩笑,是真的,这家伙真的有游艇,他妈的真的富可敌国。魏琛首先愣住,然后大笑出声,差点眼泪顺着眼眶流下来。他太爱叶修了,这是在奔逃路上,魏琛第一回觉得看见曙光。

“钥匙给你。”叶修将路虎开到栈道边,接着丢给魏琛钥匙,“先带着黄少天上去,我们目标太大,他们不会去分心思区别无辜的。”

魏琛二话不说,扯着黄少天就走。


但下一刻,废弃的建筑后,高强度光亮升起,所有栈道上的,离游艇或远或近的,浑身全经不住颤栗一瞬,连叶修都闭上眼睛,抬手遮蔽直射来的光线。

迟疑转瞬即逝。

“你也走。”叶修转头,推开韩文清,“看住魏琛,护住黄少天,不要让老魏气血上头。他要敢下船就揍他,他不比我,你揍得过他。”说完,他拿着轻机上前,他们依然要争分夺秒,现在海域没封闭,有空隙逃得出去,出公海就是潜龙归海,飞龙升天,只是不能浪费光阴揪扯,前线还要留下力量牵制对方。联盟是冲着他来的,毫无疑问,他们终于出手了,叶修是最好的选择。

“你要撑住,”韩文清真的没有纠缠,他背过去,“一定要活着。”语气没有愧疚亏欠。海风恣意冲撞起来,游艇被翻腾的浪花击打,晃来晃去,魏琛拽着黄少天,让他猫腰进舱门,黄少天回头想看情况,结果给对方扇了一巴掌。

“韩文清你带少天走,你会不会开游艇,妈的你肯定会。”魏琛望向给海风吹得衣服乱七八糟的韩文清,声嘶力竭大喊,“老子要去帮他,死东西,想一个人逞英雄炸碉堡,妈的你他妈配吗!混账王八蛋!”

叶修背影渐行渐远。

“你要上去,你就辜负他,他就是为让你活,你却要和他一起死。”韩文清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此刻他的力量强横,肌肉勃动如同豹子,手腕钢筋铁骨,一刹那完全爆发,竟然真的把魏琛强行带上了游艇,“钥匙在你手上,开船,不开船我们三个都得死,前功尽弃。”他把魏琛搂到船舱,魏琛咬住牙齿,眼睛血红地盯着韩文清,仿佛在凌迟对方,千刀万剐,看仇人一样。

“操你妈。”魏琛吐出一口唾沫,随后看向眼前的面板,曾经在研究院的机械课程上,魏琛的成绩没低过叶修,摆弄游艇开出去小菜一碟。

枪声零星响起,但游艇此刻启程,尾巴一甩,溅出蓬蓬水花,栈道立刻湿润。

韩文清笑了一下,看向目瞪口呆的黄少天,黄少天握着格洛克42式,他的姿势标准,但韩文清知道,今时今日,对方不再需要打出任何一枪了,他能逃出生天,跟着魏琛,魏琛不能抛弃他,黄少天就是魏琛的绊脚石,缚仙索。

“少天,跟着你的魏老大,不要让他有机会,趁机溜号跑掉了。”韩文清上前,伸手摸了摸黄少天的头发,年轻朝气,暗夜中也有阳光的味道。

这句话说完,不等什么反应,韩文清突然转身,拎着AR7狙击枪跑出船舱,他助跑翻过围栏,纵身投入鬼蜮一样,幽深黯沉的大海。海浪滚滚,白色泡沫四溅,黄少天张大嘴巴扑出去,却没有声音发得出喉管,他竭尽全力,目力所及也只能瞥到韩文清衣角,还有随着浪花,起起落落的黑色短发。

“都他妈疯了,你师哥是不是疯子!他有那么喜欢老叶啊!”魏琛嘶吼,却无能为力,他不能抛弃黄少天,孤军奋战,只能留给韩文清。


叶修在一层高楼墙壁后蹲伏,子弹快没有了,轻机暴烈,但也有尽时。四台越野车铜墙铁壁,包围住这栋建筑,他们好像真的全部被叶修吸引,不再追逐游艇,费尽周折,弯绕盘曲,只是要杀死他。环顾四周,除掉轻机,叶修身上只剩一把手枪,他支撑不了太久。但叶修想好了,实在不行他还有最后一招,坦然自投罗网,只要能拖延时间。

思考间,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来。叶修身体一震,全副戒备,但接着便稍微松弛:脚步他太熟悉,听声辨位,来的是韩文清。但韩文清为何要来?他本没有必要来。

“你疯了。”叶修回头。

“嗯,但我想和你一起,感觉不来会后悔。”韩文清扛着狙击枪,“我干掉一个埋伏摸进来的,现在我们再摸出去,打他们措手不及。”他语气坚定,仿佛要做的事很简单,如同吃饭睡觉,下雨打伞。

“我们被包饺子啦,出去怎样啊,结果都是一样死啊。”叶修悄悄笑道,他掏出左轮,“你身上一只AR7狙击远远不够的,联盟调集十组人,两排还多的兵力,合围铁桶。以少打多,我们出不去了。”他低下头,从破烂的窗户向外探视,残存的玻璃割破视线。

“我还有一只巨蟒357剩下,私人存货,”韩文清从腰后拿出来,他一直把这支枪放在路虎的副驾驶抽屉里,这时有些庆幸,冥冥中命里注定一般,“我的存货不多,就这些。”

叶修迎着细微的月光看见那只巨蟒357,通体烤蓝,幽幽的颜色,乌黑手柄。他脊背骤然挺直,嘴唇竟然抖了抖,韩文清分辨出来,下意识紧张,伸手抚摸对方的脸。叶修全身颤抖,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片刻后他终于能开口了,犹如涟漪消散,水面恢复平静。

“哪里来的。”

“一直就是我的。”韩文清回答。

叶修低下头。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在奔逃路上,森林沼泽,泥泞难行。其实他现在不害怕,他那时本就该死的,只是运气好,有人替他挡了一枪。子弹从对方左胸穿出,血如喷泉,叶修闻声转身,速度来不及,子弹飞驰打上他的蝴蝶骨,一瞬间钉死两个少年。

韩文清手中的巨蟒357叶修不可能认错,那是他的,他从训练课上偷出来的,枪托蚀刻编号,叶修熟悉这把枪仿佛生命。对方倒下后,他的枪掉在地上,但是命不能白牺牲,他得活,枪掉在那片泥地里,叶修的半条命也掉在那里,一直没有回来。

“你终于回来啦。”一秒钟或者一辈子,沧海横流。

叶修抬起头,彻底明白,原来就是这样,但好在无论过去多长时间,对方什么样子,他都真实地找到他了,他望向韩文清,“我等你等了好久。”

“你不用继续等了。”韩文清说。

“我们杀出去,管他呢,总要试一试,”叶修笑起来,韩文清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轻松的笑容,仿佛尘埃落定,又仿佛覆水难收,“老韩你记住,我叫JS529,还是XX529,但更是叶修。”

“我叫韩文清。”对方回答。

他们相视,接着肩并肩冲出废弃的楼。

灯塔黯淡地照耀着。


(十)尾声


“一期仿生最后全面更新,追根溯源,其实是由于过分相像人类。”湖东风来,他放下牛皮纸袋,“真是可笑,计划开始时所有人都觉得越像越好。”

“血肉哪里比得上机械金属,神经系统更新难度都更高,指数攀升,毕竟还是要返璞归真,”对方平淡回答,放下茶盏,“没有新鲜事。”

“师哥,我其实很佩服你,时隔多年,你还是要做十几年前就要做到的事,放在我我就不行。”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对方回答。

话说到这里就说尽了,故事也说尽了,结局终于落幕。只有湖东,仍旧波澜不停止,但他们的目光已经放到开春。

到那个时候,总会群莺乱飞,杂花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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