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 江潮
Powered by LOFTER

[韩叶]契阔 3

>> 3


“吃食堂呢?”

此刻临近黄昏,玻璃透进落日,颜色浓稠辉煌,好像一张铺天盖地的油彩,漂亮极了。柔和黯淡的光线照射过来,渐渐式微,犹如丝缎滚动,暖意隐隐约约稀薄,但始终极致温柔。

叶修闻声抬头。

“来了?怎么,要不要我给你也一样来一份?飞机餐不好吃,刚落地就跑我们医院蹭饭啊。”他笑起来,望向苏沐秋,“沐橙呢,你们还没吃?”

“真没,我们直接乘轻轨过来的。”话语落地,苏沐秋已经拉开椅子坐下,额发零碎,眼底因为疲惫泛起水光、微微发红,却依然对叶修露出了笑。他在说话间挽起衣袖,解开外套拉链,又因为酸涩与倦意眨了眨眼睛。“沐橙帮我暂时把行李放她们宿舍去了,毕竟总不好推着堆箱子进医院来看你,累赘。”

叶修听见,略微顿了顿,继而从工装口袋掏出自己饭卡扔了过去,“密码是一二三四。”他说。

“行啊,”对方起身,“雪中送炭,江湖救急,够意思。”

“快别讲好听话了,糊弄谁呢?你就是趁火打劫。”

苏沐秋不出所料地笑起来,脸颊融进黄昏的落日余晖中,整个人变得毛绒绒暖洋洋的,“吃顿食堂难不成还能把你给吃穷了?”

叶修没继续说话,只闷闷地笑了声,几句无伤大雅的话的交锋好像很让他自得其乐,兴致盎然。对方走远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回荡。

结果还没多久,“…啊呀,”一个声音便忽地响起,他转过神,抬起视线,脸上笑容的涟漪还在扩散,“你已经借饭卡给我哥啦?”那个人问。

是苏沐橙。

“早知道你行李放得这么快,刚才我就不借他了。”叶修扬起下颌,自然而然地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你哥说是一接到他人就乘机场轻轨直接来的医院,还没来得及吃东西,”讲到这,他略微停顿了几秒,幅度很小地收敛起笑容,又以兄长似的、难得夹杂了几分责备的语气道,“胡闹,快去吃。”

“遵命。”苏沐橙轻轻地挥了一挥手,潇洒回答,下一刻就去排队点餐了。

叶修望向她,片刻过后,低头继续喝汤。结果这边没吃几口,另一端苏沐秋和苏沐橙就已经点完了饭,刷卡清账,端着餐盘坐回来。

“老苏,”苏沐秋刚刚落座,才端起碗筷,却不料隔着一张桌子,对面叶修竟突地出声喊了他一句,态度严肃又诚恳,“今天是真不好意思,临时换了晚班没去机场接你。让沐橙一个人跑这一趟,又还是晚高峰…”

“…你和我解释?你和我还解释什么啊?”结果苏沐秋闻言蹙眉,一时间情绪外露,出乎意料地没等叶修说完整句话便出声打断。

在国外求学辗转的十几年经历使他深知人情冷暖,而其中则毋庸置疑地包括了一点:过分的客套与礼貌堆砌起来即是生疏。这种想法让苏沐秋感觉到了隐隐不快,尤其是面对叶修时,口气中忍不住便带了点烦躁与讥讽,“知根知底,装深沉装得还挺得趣吗你?”

尽管他心里清楚,对方的本意必定不是如此。

“啧,沐橙你瞧,和你哥说话就是麻烦,正经不起来两句。”果不其然,叶修上一句说完了“道歉”,下一刻就又拿起筷子,整个人换脸似的,浑然不觉地便开始挑拣对方碗里的红烧排骨,“人真心实意地道歉认个错,他还不接受。”

“得了吧,好不容易见次面,上来就给我装模作样,还「不好意思」?不好什么意思,认识你多少年了?”苏沐秋一边反驳,一边伸手拨开叶修的筷子,动作熟练又迅疾,脸上却变得笑意盎然,“干什么,我这没吃饭呢你还抢?现在你好意思了?”

“哟,烦我是吧?你既然烦那正好,就别拉我到学校做什么演讲了。”叶修笑起来,模样挺促狭,“双赢啊,如何?”

苏沐橙侧过脸笑。

“在这给我在这下套呢原来?没商量。”苏沐秋瞥过视线,“我都不计较你今天没来机场接机,对不对?搞得几年不见面,好像请不动你了还。”

“对嘛叶修,反正你也挺久没回学校啦。”苏沐橙看见,“去吧去吧。”她也来凑乐子,煽风点火。

叶修停顿片刻。

“胳膊肘往外拐呢,是吧?”他问。

“哎,打住。亲疏有别啊,这我亲妹,我的。”苏沐秋截断对方,还故意把苏沐橙的肩膀往自己身旁搂了一搂,“血浓于水,骨肉相连,跟你这个认的便宜哥哥没关系。”

“过河拆桥,知恩不报…”叶修见状,立刻开始蹦着四字成语长吁短叹,语气十分痛惜似的,直到最终,他拍了一下大腿,“丧尽天良啊,你!”随后无不妥协地点着苏沐秋说。

“浪费我一个灿烂周末。”


周末很快就到了,B市秋意渐深,连空气都是金黄色。

“没想到这楼顶竟然还能上来。”

苏沐秋扭过头跟叶修说话,两个人背后是参差不齐的床单被套。

“白天能,晚上要锁。”叶修拿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点了支烟,“其实夏天晚上铺凉席在这儿躺着吹风挺好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只可惜我不能喝酒。”

“你别乱带滤镜,那是因为当时没装空调电扇,只能苦中作乐好吗?”苏沐秋哭笑不得,“何况顶楼蚊子又这么多,我都快拿花露水洗澡了。”

“你A型血,招人咬。”对方不以为然,声音由于叼着烟显得含糊,“我AB的就不错。”

苏沐秋的演讲定在基础医学院二号楼七大,阶梯教室,下午三点半。但两个人到的却都很早,也没特别在意时间,来了就满学校地随便逛。视线所及的大半地方,银杏沉静地铺张开,金黄灿灿,乌鸦站在树梢收拢羽毛。

叶修烟抽得很快,习以为常的猛烈又不动声色,苏沐秋察觉,不赞成地皱了皱眉,在他要拿第二根时抬起胳膊虚拦了一下,“过把瘾就够了。”他说,声音不大,质地坚硬,“你少抽点。”

“沐橙就是和你学的。”叶修也没挣扎,只意味难明地“啧”了一声,“管得宽。”

大概是“沐橙”两个字的缘故,紧随其后,对方眼神过了道阴影,少见地多停顿了几秒。

“烟呢。”接着,苏沐秋忽然问。

“来一支。”

“就这刚还说我呢。”叶修笑了,从口袋重新摸出烟盒,递给身边的人一根,接着不计前嫌地打燃火机,顶楼风大,蓝色镶金的火焰变得飘忽不定。

“…我昨天和她聊天,”苏沐秋拢了火,动作并不熟练,深吸口气后屏住呼吸,试了几次才勉强点燃,“她聊天,你知道,就开玩笑似的跟我说那些处理起来尤其麻烦的病人,我表面装得感兴趣,其实心里听着特不舒服,”他弹了弹烟灰,“那种我亲妹妹,捧着怕摔了,结果放在你们那一文不值、无关紧要,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什么态度?”

“你多大了老苏,还当世界围自己转呢?”

叶修调侃。

苏沐秋听见,没接茬,沉默片刻,只自顾自继续道,“所以后来我就说,要不你飞我这儿吧,哥养你几年没什么负担,你读书好又努力,课本专业知识捡起来,重新考个执照肯定没问题。结果你猜她怎么说?”

“这还用猜?”叶修撇了人一眼。

“是啊,她不来,死心塌地就要在这儿,”苏沐秋叹了口气,叹完后又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说,“说是有人能做,她也能做。”

“我妹妹,有出息。”

“闭嘴吧你。”

“我说,”叶修乐了会儿,期间捏着打火机转,“你个当哥的,没事儿别总操爹的心。沐橙是成年人,27岁快28了,心里有数,别瞎掺合。”

“哎,儿子。”

苏沐秋没好气道。

“滚犊子。”

叶修笑骂了一句,与此同时苏沐秋抽完了最后一口烟,伸手把烟蒂按熄在栏杆上。风忽然吹起来,晾衣绳牵得杂乱无章、横七竖八,两个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小心翼翼地掀开那些迎风乱舞的床单,它们大多数都半湿不干地甩着不羁的水点儿。

“看见没,学二。”

好容易走到顶楼门口,苏沐秋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精神轻松下来,不妨身旁叶修却忽然出了声,手臂抬起,指点出一个方向。

“哦?”对方眼睛亮了亮,“哪儿?”

“就留学生公寓后面,那个高出一截的。”叶修漫不经心地比划,停顿几秒又嫌弃,“你眼睛现在到底行不行了,不行抽空配眼镜去。”

苏沐秋眯起眼睛找了片刻,他久不回学校,翻修新建的几幢楼没有叶修熟悉,方位感也淡漠了,大概半分钟过去才终于找准地方,嗯了声,随后又抬头,稍显疲倦地揉眉,“最近感觉是有点近视,大概查资料眼睛用多了,等改天配吧。”

“夙兴夜寐,日理万机啊。”叶修戏谑。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苏沐秋挺无奈,“我就想不劳而获。”

“口是心非。”

对方一语道破,不以为然。

他们下了楼,步调不紧不慢,与几个年轻又不修边幅,勾肩搭臂的男生擦着走过去,学生深秋也穿得格外单薄,好像全然感受不到温度起伏。

“年轻。”

苏沐秋说,不无羡慕。

“别馋,你也是年轻过的。”

叶修却不怎么在乎似的,跟在一群刷卡的学生后面溜过了门禁,随后又撑着铁门方便自己身后抱着一摞参考资料的女生过来。

“我就说说。”

“真无所谓你就不说了,其实哪个阶段的「月亮」都一样圆,或者不圆。”他依着反弹的劲将门轻轻合了回去,“以此类推,地方也是一样。”

“行了,我承认是我多嘴,”苏沐秋投降,“以后保证不操爹的心。”


张新杰看了眼手表,这时快到三点。教室前端,学术部参与这次讲座策划与筹备的几个部员在最后调试一遍电脑与音响,还有另外几个则“以点成线”地把矿泉水瓶千篇一律摆上了前几排座位,收尾准备工作。

门从外面被打开。

“新杰。”

三点整。

“来了?”张新杰听见声音抬头,眼里抹过一丝笑,“好久不见。”

苏沐秋闻言,几步上前,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伸手抱住对方,“好久不见,”拥抱短暂却紧簇,“现在传道授业,教书育人,该喊张老师了。”

“可不是,张老师好啊。”紧随其后又是一个声音,但这个明显就懒散多了,“也好久不见。”

苏沐秋松开手。

张新杰笑了笑,接着朝后看了眼,“来了。”语气点到为止。

“嘿,这态度区别对待啊。”叶修调侃,“很敷衍。”说着,张了张手臂,“要不咱俩也抱一个?”

张新杰习以为常,视线扫过,没答他的话,“电脑和投影应该都调好了,试试看?”只转向苏沐秋问,“等会儿学生就来了。”

“行。”苏沐秋应了声,“我先去。”

“…挺清闲,都让学生忙了?”叶修刚刚放下手臂,微微端详几秒,从第一排座位拿了瓶矿泉水打开,“官样派头。”

“比不上你啊,顶着优秀校友名衔,生科院三催四请都不来做演讲。”张新杰心平气和,调侃回去。

“临床忙起来哪还跟人讲道理。”对方说。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声响起,几个布置场面学生的收尾也做完了。

“座位都布置好了。”一个干部管事模样的男生上前跟张新杰交待了一句,说完后又立刻看向叶修,礼节周到地轻轻点了点头,“老师好。”

“你好,辛苦了。”叶修笑道。

“叶修。”张新杰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句,“当年的绩点第一。”随后又道,“学术部,喻文州。”

“哦…哦!老韩,”忽然,沉默几秒后,人群之中,也是一个学生忽然眨了眨眼,仿佛想起什么,恍然大悟似的,边说,边捏了捏站在身旁那个男生的肩膀,“想起来了!李轩上次打球脚扭伤,校医院不行,我跟你扶他去医院,挂号时不都看到了叶老师名牌了吗?只是最后人太多,去的又有点晚,就没能挂着号。”

“校医院不行?”叶修听见,玩笑般的瞥了眼张新杰。

“哎呀,挂了号诊断看都不仔细看,就会坐在位置上玩手机,走的时候拿瓶云南白药来糊弄人,可不是不行吗?”谁料张新杰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便已经快人快语,先声夺人,音调明亮,倒是一点没给自己学校留面子。

“学生提出问题了,听见没?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啊。”叶修闻言,偏了偏头,继而乐呵呵地拍了拍张新杰。

“聊什么呢,背着我说的这么高兴。”结果话没说完,苏沐秋这时也已经调完PPT,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苏老师好。”“苏老师。”

看见他,几个学生也连忙打了招呼。

“哎,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临床直系的学长学弟,没那么多规矩的。”苏沐秋见状,立即挥了挥手,态度真诚,“布置会场这些都辛苦你们了。”

“哪里,这是我们该做的。”那个叫“喻文州”的男生笑着摇了摇头,“老师能来一趟很不容易。”

“听见没老苏,很不容易啊。”

“我不容易?”孰料苏沐秋闻言,斜觑了一眼对方,“那老张之前三催四请请你,你没来,岂不是更不容易?”

评论 ( 10 )
热度 ( 13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