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 江潮
Powered by LOFTER

[韩叶]契阔 5

>> 5


“…刚刚APP里动态分享,系统推送,你编辑的那张照片,几颗银杏。那是我们基础医学院楼和形态学楼中间草场上栽的银杏树,我能分辨出来。”

房间寂静沉默,屏幕骤然闪亮,消息提醒,发出嗡嗡振动。猝不及防间,原本平静映照在手机钢化膜上,高楼玻璃窗外,车水马龙,流光溢彩转瞬就被洗褪,彷佛潮水。

夜幕深沉萧瑟,临近城市边缘,颜色越发稀薄。

听见桌旁响动,叶修抬头放落PPT资料,转身拿起手机,滑开屏幕解锁。随着视线扫过,凝滞停顿几秒,叶修颜色转换,开始略微惊讶,等最终彻底反应过来对方意思,忽然就轻轻地笑了起来,表情随后变得松弛温淡,平静柔和。

“原来是这样吗?”他想,一边抬起胳膊,紧接着回复另一端,语调沉稳感慨:“这样巧吗?真是没想到啊。”

“既然这样,我该喊前辈了。”

“你是在校本科?”叶修背靠桌旁,开口问道,期间视线远放,身影透过玻璃窗户,被高楼外缤纷光彩笼罩,依稀模糊,“白驹过隙,如果这样计较,离我毕业那时候,转眼就过去了十几年。”他说着,扬起头,“这次回来学校,多少东西推倒重建,根本数不清楚,和我们读书上课那会儿,真是完全不一样啦。”

“是,临床专业,本科二年级,”对方十分坦荡,丝毫没有刻意隐瞒,“前辈是回学校办事吗?”

“不算,”叶修思索片刻,回答,“陪朋友吧。一个朋友十几年前漂洋过海,这次好不容易归国,我周末轮休,正好陪他看看。”

“原来是这样。”那边闻言,略微停顿,随后重新开口,“说到学校,基础医学院楼,学二食堂是集资重建;PBL实验中心新修;护理检验,影像放射,系解法医,这几栋增增减减好几年了。学生寝室开学前还按例粉刷了一回。不过形态学楼没变,唯一原来那座,全校最旧。”

对面说着,语调犹如流水,替叶修拼凑起他不在学校挥霍的这十年,“听高年级学长归校演讲说过,学院先前还有两栋德国人建的木楼,他们读书时剩下一栋,然而轮到我们入学,早已经被拆掉了。”

“你说两栋木楼吗?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事情了。一座是原来基础医学院楼,一座学二。我们读书那会,每次新学期开学新生舞会就在学二。顶层三楼,座椅板凳搬开,打亮灯光,外租一套音响就能开跳。”叶修想着,笑意扩散弥漫,“读三年级那次新生舞会,外校学生来捣乱,还被我们关门打狗。”

“关门打狗?”

“学校舞会开放,外面混迹进来玩,趁乱手脚不干净,摸女生耍流氓,被发现后竟然还想破罐破摔,撒酒疯砸场子。”叶修眯起眼睛,神情莫辨,唇角上扬,随后轻轻摇头,“那时学校最习惯打群架,消息传得飞快,男生更是好斗,拉帮结伙,唯恐天下不乱,根本别想拦住。何况十几年前,我们和你们现在可不一样,条条框框,管理正规。新生舞会虽然由学生会承办,隶属学校组织,结果谁料,最终部门管事来人,竟然拿锁一挂一封顶楼铁门,放任本校关门打狗。”

“…那后来呢?”对面沉默几秒,张嘴询问。

“后来?后来事情闹到了派出所深夜出警,然而警笛锋利,老远就能听见。门口还有蹲点通风报讯的嘛,消息一来,二楼有条不紊,即刻停手,全部收拾东西清场,顺墙壁上消防梯滑下去一哄而散。啤酒瓶、板砖统统敲碎,毁尸灭迹,扔进后湖。当时犯事都是学生,少年意气,法不责众,这样一看还能较真抓谁?”叶修说,“最后进去,只剩下外校一群鼻青脸肿,半死不活,躺在舞池里面。”

玻璃窗外,夜色温柔。

此时此刻,一段时间不动,原本亮着的电脑显示屏幕忽然熄灭,转瞬阴影笼罩,房间暗淡下去,感觉空旷起来。只剩桌上一盏台灯,光亮始终稀薄。

“前辈你呢?”不知为何,对方忽然开口。

叶修看见,先开始一愣,几秒钟后,终于反应过来,骤然舒展眉目,弯起唇角:苏沐橙拿他的手机答题,注册账号,于是APP在“性别”一栏,顺理成章,就是女性。“…这该算是关心吗?”叶修无奈地想,对方问话关切,语调委婉,细致入微。他却在同时感到一点措手不及。

“我挺好的,”停顿片刻,最终,叶修回答,口吻风轻云淡,“平心而论,那时候无论是谁,都挺能疯,激情澎湃,无处发泄。后来男生被喊去帮忙打架,你们现在可想不到,他们带的都是系解实验课结束,偷回寝室藏起来私下复习看的骨头。”

说完,手机背面轻微发烫,屏幕明亮,灼烧视野。叶修扬起头,望向高楼间隙,放下胳膊,转身垂落肩颈,舒展脊椎。与此同时,浑身上下,骨缝噼里啪啦地发出细碎响动。少年往事,不说时云遮雾罩,一说出来,却仿佛触手可及,就在眼前。

叶修呼出一口气。

“不说话,听愣住了?”

半晌过去,“嗯,有一点。”对方坦然承认,真挚恳切。“想不到还能这样,挺疯的,”消息传来,速度缓慢,像在斟酌词句,“这样的事,这样上学。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听上去挺荒唐,好像假的。”叶修说,“不理智,不冷静,和十几年后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中流砥柱,南辕北辙,没有一点相同。”

“是。”消息回答。

“哪能啊,”叶修却笑起来,“谁都曾经少年过嘛。”


车轮滚过地砖,卡拉作响,不经意间卷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出手术室后,强烈的暖气逐渐减退,气氛变得冰凉。手术服轻薄脆弱,丝毫掩盖不住寒意透骨。院墙玻璃窗外,周日夜晚,景物朦胧一片,模糊琐碎,色调暗沉。

温度消散,叶修侧脸揭落口罩,视线低垂,缓慢偏转。医院走廊灯光冰凉,石砖平静如水。护士路过,朝他低头问“叶教授好”。

“…终于等到你下手术,都有四小时了。”走廊旁边,苏沐橙站起来,笑意温柔,“不过患者总算抢救回来,先祝贺手术顺利,”她抬起手,“喏,给你带的外卖,还有一瓶熟普。快放温了。”

“谢谢,手术时间估算得可以啊,还给我带饭来。你哥被送走了?”叶修抬起胳膊,伸手拂过鬓角,舒展颈椎,“机场候机临走前,背后必然和你说我坏话了吧,这一次归国讲座,来来去去,我既没接成他,还没来得及送他。”

“他先说你活该,现世报,吝啬鬼,学校吃饭都是张新杰刷的职工饭卡,就连以前排队常吃,现在还开在学校门前店铺的那煎饼果子,你都不愿意掏钱破费买给他一个解馋,”苏沐橙打开层叠密封的塑料袋,递给叶修筷子,“接着就说要记你一顿饭的帐,到时候吃你一顿倾家荡产。”

“行呀,转告让他十二月份,有空飞来B市一趟,老魏上次才说大孙要请我们整一班级聚会,到时别说一顿,孙哲平模样财大气粗,请几十顿都行。”叶修笑起来。

“真的?你们定下来了?”苏沐橙问。

“大孙那会大概是真定下来了,先来B市做研讨会,然后同学聚会,”叶修漫不经心地说,“他联系张新杰,问学校那边能不能给出一个场地租赁一下午,价钱随意。无论空闲教室,或者体育场馆,只要位置足够,都没问题。还号称准备重温故梦,给我们就地办一场party。”

“那你们都能去吗?”

“毕竟这一次就是毕业15年了,一辈子能数出来几个15年?只要空隙允许,当然都愿意来,”叶修回答,平心静气,“天南海北,无论东西。”

“…好快呀,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你和我哥竟然就轮转工作这么长时间了,”苏沐橙闻言,视线远放,忽然出声感慨,表情难以捉摸,“叶修,你说15年过后,我会变成什么样?能和你们一样出类拔萃,技术精湛吗?”

“前途无量,光辉璀璨,一定比我们更好。”叶修微笑开口,满眼温柔,“而且如果不出意料,必然还和现在一样漂亮。”

苏沐橙听完,最开始来不及反应,骤然停顿几秒,随后醒转,才终于大笑起来。叶修则在一旁侧靠椅背,不紧不慢地吃一吃,歇一歇,自始至终,安静沉稳地看着她。灯光在头顶上方,几步一盏,断断续续,仿佛许多永不熄灭的月亮。

最终,苏沐橙笑完,颜色开怀,红润明亮。她看见叶修吃了一半的鳗鱼饭饭盒,筷子放在边缘,抬头开口询问,“才吃一半,你这就吃好了?”

“你买的挺好吃,就是现在实在吃不下了。”叶修说,轻轻摇头,“下次不做手术,我请客,我们再去这家店里尝一次。”

“就这样讲。”苏沐橙拿过饭盒竹筷,装进塑料袋封整,不再催促劝说。她清楚,知道叶修疲倦劳累,是实在吃不动,“茶你拿回去喝。现在十二点钟快过,明天周一,早晨起来科室查房,下午还要连接排班手术。你今天晚上是在院里,还是回家休息?要不我给你APP一辆车来?”

“别折腾了,我临来医院,背包就带了换洗衣服。洗完澡,实习医生值班室中随便凑合过一晚上算了,”叶修开口,望向苏沐橙,“你还说,你今天是周日排班,刚才还去机场送老苏。我来医院,车祸突发手术,情况纯属无奈,你还准备一起熬夜?现在快回寝室睡觉去!”

“遵命。”苏沐橙妥协举手,笑眯眯地,随后利落起身,“哦,对了,最后还说一件事。今天快下班时,我在走廊遇见关榕飞,放射科发配他上我们这边会诊病例。会诊完看到我,他说最近一段时间,就数你们科室几个小医生开片子开得一塌糊涂,糟心要命。”苏沐橙边讲话,边做出一张鬼脸,“不过你知道啦,放射科关老总,连邱非那会儿实习,开片子都要被他挑剔的。”

“老关要求是高,不过严师高徒,是好事情。最近组内他们住院医开片,我也看过几张,不算熟练,然而循序渐进,总比最初来时还是好一些了,”叶修思索几秒,收敛颜色,“这样,明天吃饭,我找老关问问。”

“好呀,那我回寝室,你早点休息。别抽太多烟。”苏沐橙朝叶修摆手,“明天早晨,不见不散!”

“好。”叶修点头,弯起唇角,“明早见。”灯光照亮地面瓷砖,阴影浓重,衬得他的眼睛犹如星子,璀璨光辉,格外明亮。


1.新的一年,元旦快乐

2.祝老韩老叶,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从容不迫,一如既往 

评论 ( 12 )
热度 ( 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