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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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契阔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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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晚餐呢?”苏沐橙问,蹙起眉,“好不容易放假,虽然现在回家做来不及,但别就在食堂吃吧,要不跟我和云秀一起?”

“你们姑娘一起,吃喝逛街,气氛挺好。结果没事我跑去凑趣,难道找没趣吗?”谁料,叶修听见,笑起来,工作服轻微摇晃,额发柔软,“别操心,食堂挺好,饭菜都热,各种随便选择,还能够吃完就走,不必洗碗。”他说着,缓慢摆手,语调催促,“去吧,别让云秀等你,想我埋单来请吃饭,或者请我吃饭,都别着急。”说完,笑意逐渐扩散,犹如水雾,“我一成年男性,没事,去吧。”

“纯属狡辩,”苏沐橙闻言,神态担忧,结果站在原地,踌躇停顿片刻,最终依然无奈,只能意思,“注意健康,叶教授。”

“行啦,别耽误,还调侃我。”对方翘起唇角,表情懒散,肩膀松弛,“再说真要晚了,我得跑放射科那边,找关榕飞一趟,再拖时间,跟他讨论完事情,我就彻底没饭吃了。”说完,他抬起胳膊,做出手势,动作干脆利落,示意话题结束,随后转身,迈步离开。

玻璃幕墙通透,人群熙攘,纤毫必现。随着22楼电梯降落,夜幕渐深,距离渐远,光线越发黯淡,显得沉闷。叶修将手插在衣兜里,就着一点空旷封闭的空间,稍微放松思绪,视线漂浮,没有控制。直到最终,缆绳嗡嗡声消散,电梯落地,轻微震动,门缓慢打开,门诊楼喧嚣嘈杂的响动犹如潮水,一下奔涌进来。

一路,走廊瓷砖擦得干净,倒影清晰,叶修到放射科后,敲门推门,结果出乎意料,关榕飞竟然不在科室。桌前靠椅空置,气流拂过,无意识地旋转,墙壁旁边,灯箱模糊,一张脑部核磁片吸在上面。电脑屏幕漆黑,“合理检查,合理用药,合理治疗”12字屏保却亮着,持续飘动,撞来撞去。

“…稀奇,你们关老师呢?”视线扫过,叶修问,没来得及转身。

“关老师到24楼,神经科会诊,”话语未落,旁边,立刻就有声音回答,颜色沉稳,不紧不慢,“最开始去,关老师说20分钟后回来;现在已经30分钟了,可能还要等一会。”说完,停顿几秒,对方继续道,“叶老师好。”

叶修忽然觉察到声音有一丝熟悉,意外熟悉。于是,他扭转身,然而还没说话,对方已经迅速地站起来,重复喊了一遍称呼,“叶老师好。”只听见声调平静,克制礼貌,“我叫韩文清,12级临床专业,二年级学生,在放射科见习,跟关老师。”语句简洁,条理清晰。

“嗯,我们见过,我记得。”叶修笑起来,抬起胳膊,轻轻比划,“演讲教室,调整布置会场,还有献血。”他说,继而询问,“对了,献血完麻烦你的,就后来那牛奶,你们分了吗?”

“喝了,分得挺快,没浪费。”韩文清说,说完,视线扫过墙壁挂钟,指针“咔啦”作响,显得凝滞,随后,紧接着道,“关老师…”

“你等30分钟啦?”谁料,叶修却问,“不过科室会诊开起来是这样,治疗方案,病情讨论,你说我说,流程复杂,没准数的。我清楚。”说着,笑意渐深,轻微侧脸,“哟,还抓紧时间看书呢,”桌上摊开一张练习册,“别等啦,回学校吧。”

“我报告还没签字。”韩文清望着叶修,伸手,一指“早期临床见习手册”,旁边,关榕飞手机就搁在桌上,“每次做完,必须要签,关老师还没签。”他解释,“何况,已经说好我等他的。”

叶修沉默片刻。

“还没吃饭?”然后,他忽然问。

“啊,”问题措不及防,韩文清听见,不禁一顿,顿完,接着反应过来,“还没,签完字就回学校,到时候随便就能够解决。”

“那行,走吧,我请你吃,别饿着等,”叶修说,“没好东西,只能请吃食堂,别嫌弃啊。吃完饭,你们关老师或许就回来了。”说着,他撕掉一张草稿纸,掏出水笔,落笔字迹潦草,龙飞凤舞:“带你学生去食堂吃饭,记得给报告签字”,落款简洁,是一个“叶”。韩文清站在一边,来不及说话,有点发愣,结果神思刚一飘散,叶修的声音便继续响起来,懒散松弛,“你别拘谨,我找他一样有事,一样饿着肚子,一样要等。请你吃饭只是搭饭,热闹点,能够边吃边聊。”随后,字条写完,他拿起来,视线扫过,望向对方,“但是,或者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就直接说。”

气氛凝滞,没有声息,韩文清神情迅速变换,带着一点惊讶诧异,还有一点出乎意料。于是,就这样,沉默持续片刻,期间只有机器隐约传来电磁声,细微杂音,噼里啪啦。

“…没有,”然而最终,寂静破碎,哗啦一声,仿佛尘埃落定,“谢谢老师,麻烦您了。”韩文清回答,语调沉稳,好像情况既然如此,他就一样,顺势坦然起来。此时此刻,距离短暂,隔着一张转椅,韩文清抬起目光,察觉对方有些许额发掉落,颜色温淡,投进阴影,轻轻晃动。

“行啊,”叶修闻言,“那我们吃饭去。”

时间流逝,夜幕逐渐深沉,浑浊的云朵挨挤簇拥,点缀零碎星子,透过玻璃,越发显得模糊。韩文清跟在叶修旁边,脚步声“啪嗒啪嗒”地错杂回荡着。走廊缠绕着消毒水气味,变得清静,瓷砖明亮灿烂,颜色白得过分,甚至萧瑟。一路上,他们遇到连续不断的医生护士,一些看见叶修,认出来,说“叶教授好”,说“叶老师还没下班呢”。

叶修始终微笑,没有说话。直到绕过一个拐角,非常清晰地,走廊飘来饭菜蒸腾的热气,湿润白雾,紧接着,叶修抬起胳膊,略微侧身,对韩文清说,“到了,就是这里,”随后,推开玻璃门,掏出饭卡,递给韩文清,“密码一二三四,随便点,我找位置。”另一端,韩文清条件反射地接过卡,有点愣住,停顿原地,望着叶修背影迅速淹没,只剩他站在来来去去,热热闹闹的人群里,给不断挨蹭碰撞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


“…叶老师,”片刻后,韩文清买完晚餐,端着两张餐盘,走走停停,最终在窗边一张桌子看见叶修,“叶老师,卡。”他放落塑料餐盘,将饭卡捞出来递过去,“四菜一汤,榨菜免费,统共32块钱。”跟着报账。

“谢谢。”叶修道谢,神态坦荡,“走不开,没帮你拿,晚餐高峰期间,一走肯定就被占座啦。”他解释,“现在医院小年轻占座,如狼似虎。”

“没,谢谢叶老师请我吃饭。”韩文清说。

“哪里,看你挺不容易,给学校分配着跟老关,”叶修拣起筷子,笑起来,“老关,搞科研搞学术,特别漂亮,钻研要命,就是教学确实不行,脾气差,不愿意花费精神给年轻医生,要解释,要问问题,特别容易不耐烦,嫌弃你们。”说着,他望向韩文清,“何况你还不是影像专业,是临床的。”

“我理解,感觉到了,”谁料,出乎意料,韩文清回答,颜色波澜不惊,“关老师觉得说专业问题,对我来说,对牛弹琴,浪费时间。”一边说,他一边端起碗,视线沉稳,“不过,平心而论,我也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揠苗助长,不如待在影像楼,观摩一些实际操作,比起跟关老师讲动态读片,理解纯属云遮雾障,更适合我的程度。”

“子宫造影?”叶修调侃。

“嗯,就算子宫造影。”韩文清说,笃定自然,没有丝毫羞赧,或者躲避,语调里有一种经过思考沉淀的冷静清醒。叶修觉察,不动声色,饶有趣味地凝视几秒,随即撤开视线。

“今天呢?”他问。

“跟放射科的病例讨论,影像楼拍摄平片,参观核磁,”韩文清迅速回忆,“核磁室挺忙,病号挺多,老师只能够最后抽出来一点时间讲解示范。”

“核磁是忙,累,操作繁琐,有时候为了一张片360度找着角度拍。你运气好,还有老师顾及讲解,够难得啦,”叶修说,“人生在世,知足常乐。”

他说着,一边笑起来,笑容温和,“你们现在教学,还有所谓「早期见习」,「临床实习」,在正式科室轮转之前循序渐进,熟悉流程,哪像我们那会儿给教授做助手,有时措不及防,碰见就被拉上台,教授手术中途出去抽烟歇息,你接,等接台做到彻底没办法,做不下来了,教授就问,不行啦?不行我来。救场。”

“…还能这样。”韩文清诧异,难以想象。

“能啊,怎么不能?”叶修笑了一笑,不以为意,“我们都是这样练过来的。”他说,在一刹那间,神思轻轻放远,随即却又很快收拢,“不过,平心而论,学校教学跟临床研究一样,都在发展,有些老教授会觉得,现在学生的技术操作水平变差了,相比实践,更偏向理论,难以接受。然而事实上,客观来说,这样的教学结果其实有利有弊:你们积累搭建起来的知识框架比我们严谨系统,基础稳固,职业性强,专细专精;与此对立,在临床实际操作上,手术机会减少则是无可避免的。”

“…但我就想做手术,”结果话语未落,隔着餐桌,韩文清忽然说,神态光亮,难得有一种澎湃的少年意气,“做临床不做手术,不叫临床。”

“哟,你这思想境界,谁教的?真够典型,明显上世纪80年代风格,”叶修闻言,没忍住,笑起来,唇角微翘,“…虽然我也是这样觉得吧。”

“要做难的。”

紧随其后,韩文清继续道。

然而这一次,叶修听见,半空中,拣菜动作却轻微一顿,紧接着,筷子点在塑料碗口的边沿。一时间,难以言喻地,气氛骤然变得沉静起来,逐渐凝结,沉默,仿佛玻璃器皿透明又薄脆的瓶壁。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直到最终,不知缘故,叶修忽然又笑了笑,继而重新抬起视线,“…00年时,我还在神外轮转,金成义教授是主任,”他望向一桌距离的韩文清,再次开口,语调平缓,好像飞鸟浑不在意,展开翅膀,“那时候带队查房,他问过住院医师一个问题,他问:病人来医院看病就诊,手术吃药,最终恢复健康,究其根本,作为医生,我们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叶修说,说完,停顿几秒,轻轻摇头。

“没有。我们只做过该做的事。”

韩文清闻言,呼吸陡然一滞。

“所以归根结底,”叶修放低木筷,“再难、再复杂的手术,对症下药,它也就只是一台手术,能做出来,能解决问题,证明拥有能力。有能力,有技术,在临床上,是应该的。”

但不是应该炫耀的。

韩文清凝视对方,呼吸收敛,胸膛只剩轻微起落。叶修的脸倒映在一旁的玻璃幕墙,毫无意识,给混浊夜幕,漂浮云朵,璀璨星星,一起涂抹修饰。夜幕,云朵,星星,一样映照在他的脸颊,彻底消融。

叶修的神情专注认真,语调沉稳,平静地望着韩文清,没有一丝一毫偏转目光。

“…因为你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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