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 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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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契阔 7


“你晚餐呢?”苏沐橙问,“好不容易放假,就别在食堂吃了吧,跟我和云秀一起?”

“你们姑娘一起逛街,气氛挺好。结果我没事儿跑去凑趣,找没趣吗?”叶修听见笑起来,“别没事儿瞎操心了,食堂挺好的。”他说着一边摆了摆手,一边催促道,“去吧,别让人总等你。”

“纯属狡辩,”苏沐橙条件反射性地反驳,然而她站在原地与不紧不慢的对方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注意健康!叶教授!”

“行啦,还调侃我。再说真要晚了,”叶修说“调侃”,自己却很“调侃”地看着她,“我还要去放射找关榕飞一趟,再拖时间,跟他讨论完事儿可真就彻底没饭吃了。”说完,他抬起胳膊,做了个“话题结束,到此为止”的手势,随即转身。

22楼电梯降落,夜幕渐深,光线越发黯淡。叶修将手插在衣兜里,就着空旷封闭的空间放松思绪——直到电梯落地,门打开,门诊楼喧嚣嘈杂的响动仿佛潮水,一下奔涌进来。

一路,叶修到放射敲门推门,哪知关榕飞居然破天荒地的不在办公室。桌前靠椅空置,要动不动地旋转,墙壁旁边的灯箱模糊,一张脑部核磁吸在上面。电脑屏幕漆黑,“合理检查,合理用药,合理治疗”十二字屏保却亮着,持续飘动,撞来撞去。

“…稀奇,你们关老师呢?”视线扫过,叶修问,没来得及转身。

“关老师到24楼,神经科会诊,”话语未落,旁边立刻就有声音回答,“最开始关老师说20分钟后回来,现在已经30分钟了,可能还要等一会。”说完,停顿几秒,对方继续道,“叶老师好。”

叶修忽然觉察声音有一丝熟悉——意外熟悉。于是,他转过了身,然而还没说话,对方已经迅速地站起来,“叶老师好。”他重复了一遍称呼,声音平静又克制礼貌,“我叫韩文清,12级临床专业,二年级学生,在放射科见习,跟关老师。”

“嗯,我们见过,我记得。”叶修笑起来,“演讲教室,还有献血。”他说。

韩文清抿了抿嘴,“关老师他…”

“你等30分钟啦?”谁料叶修却突然问,“不过科室会诊开起来是这样,时间经常没准数。”说着,他脸上笑意渐深,“…哟,还抓紧时间看书呢,”桌上摊开一张练习册,“别等了,回学校吧。”

“我报告还没签字。”韩文清望着叶修,伸手,一指“早期临床见习手册”,关榕飞手机放在旁边桌上,“每次做完必须要签,关老师还没签。”他解释,“何况我已经说好要等他。”

叶修沉默片刻。

“还没吃饭?”然后,他忽然问。

“啊,”问题措不及防,韩文清听见顿了一下,继而反应过来,“还没,回学校吃。”

“那行,走吧,我请你,”叶修说,“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吃食堂,别嫌弃啊——大概吃完饭你们关老师就回来了。”说着,他已经撕掉一张草稿纸,掏出水笔,落笔字迹潦草,龙飞凤舞:“带你学生去食堂吃饭,记得给报告签字”,落款简洁,是一个“叶”。韩文清站在一边,来不及说话,有点发愣,结果下个刹那叶修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你别拘谨,我找他一样有事,也饿着肚子,也要等。请你吃饭就是搭个饭,”随后,字条写完,他拿起来,眼睛望向对方,“但是,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直接说。”

气氛凝滞,没有声息,韩文清神情迅速变换,带着一点惊讶诧异,还有一点出乎意料。于是,就这样,沉默持续片刻,期间只有机器隐约传来电磁声,细微杂音,噼里啪啦。

“…没有,”然而最终,寂静破碎,哗啦一声,仿佛尘埃落定,“谢谢老师,麻烦您了。”韩文清回答,语调沉稳,好像情况既然如此,他就一样,顺势坦然起来。此时此刻,距离短暂,隔着一张转椅,韩文清抬起目光,察觉对方有些许额发掉落,颜色温淡,投进阴影,轻轻晃动。

“行啊,”叶修闻言,“那我们吃饭去。”

时间流逝,夜幕逐渐深沉,浑浊的云朵挨挤簇拥,点缀零碎星子,透过玻璃,越发显得模糊。韩文清跟在叶修旁边,脚步声“啪嗒啪嗒”地错杂回荡着。走廊缠绕着消毒水气味,变得清静,瓷砖明亮灿烂,颜色白得过分,甚至萧瑟。一路上,他们遇到连续不断的医生护士,一些看见叶修,认出来,说“叶教授好”,说“叶老师还没下班呢”。

叶修始终微笑,没有说话。直到绕过一个拐角,非常清晰地,走廊飘来饭菜蒸腾的热气,湿润白雾,紧接着,叶修抬起胳膊,略微侧身,对韩文清说,“到了,就是这里,”随后,推开玻璃门,掏出饭卡,递给韩文清,“密码一二三四,随便点,我找位置。”另一端,韩文清条件反射地接过卡,有点愣住,停顿原地,望着叶修背影迅速淹没,只剩他站在来来去去,热热闹闹的人群里,给不断挨蹭碰撞好一会,才终于反应过来。


“…叶老师,”片刻后,韩文清买完晚餐,端着两张餐盘,走走停停,最终在窗边一张桌子看见叶修,“叶老师,卡。”他放落塑料餐盘,将饭卡捞出来递过去,“四菜一汤,榨菜免费,统共32块钱。”跟着报账。

“谢谢。”叶修道谢,神态坦荡,“走不开,没帮你拿,晚餐高峰期间,一走肯定就被占座啦。”他解释,“现在医院小年轻占座,如狼似虎。”

“没,谢谢叶老师请我吃饭。”韩文清说。

“哪里,看你挺不容易,给学校分配着跟老关,”叶修拣起筷子,笑起来,“老关,搞科研搞学术,特别漂亮,钻研要命,就是教学确实不行,脾气差,不愿意花费精神给年轻医生,要解释,要问问题,特别容易不耐烦,嫌弃你们。”说着,他望向韩文清,“何况你还不是影像专业,是临床的。”

“我理解,感觉到了,”谁料,出乎意料,韩文清回答,颜色波澜不惊,“关老师觉得说专业问题,对我来说,对牛弹琴,浪费时间。”一边说,他一边端起碗,视线沉稳,“不过,平心而论,我也觉得那是浪费时间,揠苗助长,不如待在影像楼,观摩一些实际操作,比起跟关老师讲动态读片,理解纯属云遮雾障,更适合我的程度。”

“子宫造影?”叶修调侃。

“嗯,就算子宫造影。”韩文清说,笃定自然,没有丝毫羞赧,或者躲避,语调里有一种经过思考沉淀的冷静清醒。叶修觉察,不动声色,饶有趣味地凝视几秒,随即撤开视线。

“今天呢?”他问。

“跟放射科的病例讨论,影像楼拍摄平片,参观核磁,”韩文清迅速回忆,“核磁室挺忙,病号挺多,老师只能够最后抽出来一点时间讲解示范。”

“核磁是忙,累,操作繁琐,有时候为了一张片360度找着角度拍。你运气好,还有老师顾及讲解,够难得啦,”叶修说,“人生在世,知足常乐。”

他说着,一边笑起来,笑容温和,“你们现在教学,还有所谓「早期见习」,「临床实习」,在正式科室轮转之前循序渐进,熟悉流程,哪像我们那会儿给教授做助手,有时措不及防,碰见就被拉上台,教授手术中途出去抽烟歇息,你接,等接台做到彻底没办法,做不下来了,教授就问,不行啦?不行我来。救场。”

“…还能这样。”韩文清诧异,难以想象。

“能啊,怎么不能?”叶修笑了一笑,不以为意,“我们都是这样练过来的。”他说,在一刹那间,神思轻轻放远,随即却又很快收拢,“不过,平心而论,学校教学跟临床研究一样,都在发展,有些老教授会觉得,现在学生的技术操作水平变差了,相比实践,更偏向理论,难以接受。然而事实上,客观来说,这样的教学结果其实有利有弊:你们积累搭建起来的知识框架比我们严谨系统,基础稳固,职业性强,专细专精;与此对立,在临床实际操作上,手术机会减少则是无可避免的。”

“…但我就想做手术,”结果话语未落,隔着餐桌,韩文清忽然说,神态光亮,难得有一种澎湃的少年意气,“做临床不做手术,不叫临床。”

“哟,你这思想境界,谁教的?真够典型,明显上世纪80年代风格,”叶修闻言,没忍住,笑起来,唇角微翘,“…虽然我也是这样觉得吧。”

“要做难的。”

紧随其后,韩文清继续道。

然而这一次,叶修听见,半空中,拣菜动作却轻微一顿,紧接着,筷子点在塑料碗口的边沿。一时间,难以言喻地,气氛骤然变得沉静起来,逐渐凝结,沉默,仿佛玻璃器皿透明又薄脆的瓶壁。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直到最终,不知缘故,叶修忽然又笑了笑,继而重新抬起视线,“…00年时,我还在神外轮转,金成义教授是主任,”他望向一桌距离的韩文清,再次开口,语调平缓,好像飞鸟浑不在意,展开翅膀,“那时候带队查房,他问过住院医师一个问题,他问:病人来医院看病就诊,手术吃药,最终恢复健康,究其根本,作为医生,我们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叶修说,说完,停顿几秒,轻轻摇头。

“没有。我们只做过该做的事。”

韩文清闻言,呼吸陡然一滞。

“所以归根结底,”叶修放低木筷,“再难、再复杂的手术,对症下药,它也就只是一台手术,能做出来,能解决问题,证明拥有能力。有能力,有技术,在临床上,是应该的。”

但不是应该炫耀的。

韩文清凝视对方,呼吸收敛,胸膛只剩轻微起落。叶修的脸倒映在一旁的玻璃幕墙,毫无意识,给混浊夜幕,漂浮云朵,璀璨星星,一起涂抹修饰。夜幕,云朵,星星,一样映照在他的脸颊,彻底消融。

叶修的神情专注认真,语调沉稳,平静地望着韩文清,没有一丝一毫偏转目光。

“…因为你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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