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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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契阔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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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结束手术,洗漱换衣完毕,整个人深吸气,在墙壁边谨慎地靠了一会,闭着眼睛,等筋挛的疼痛逐渐扩散,随后剥茧抽丝,潮水涨落,才最终调整呼吸,缓慢起身。结果刚刚拉开门,“咔哒”一声,视线扫过,就看见苏沐橙站在旁边。对方觉察隔离门动静,抬头发现是他,毫不犹豫,立刻笑了起来,神态舒展温柔,“出来啦,饿不饿?我请你喝粥呀,”她提着粉蓝颜色保温桶,另一只手拿着装满零食的塑料袋,语调犹如丝缎铺陈,“我们去哪里坐?”

“这个钟点…”叶修说,感觉到走廊暖气掺杂的凉意,停顿几秒,“我们科办公室吧。”说完,顺手接过保温桶,“新鲜花样?这又是买的什么?”他问,一边还要再拿塑料袋,结果却被苏沐橙谢绝。

“给你带的蟹粥!不要看这家虽然店铺挺小的样子,队排得可长了,我还特意请云秀帮忙说情,问老板能不能破例加塞一单:她替老板娘手术取过肿瘤嘛,术后恢复又顺畅。还好人家感激,愿意卖我们一点点人情啦,”苏沐橙解释说,强调着“一点点”,抿着唇角,“我们上个星期才刚尝过,口感香滑绵软,又鲜又美,还养筋活血,治疽愈核,据说特别暖胃。”她边说着,紧紧咬字,边望叶修,观察对方脸颊颜色,“所以给你试试嘛?”

“买都买了,难道还能浪费啊?”叶修偏过视线调侃,不以为意,“当然试。”结果这次,话语未落,苏沐橙立刻发觉叶修声调里透露出来的沙哑,与此同时,叶修一样反应敏锐,觉察到喉咙摩擦引发的疼痛,于是伴随话语落地,即刻停止了声音。不过,他只略微皱了一皱眉,接着就不动声色,继续走到电梯旁边,神情沉稳,按落按键。

“手术话说多了?”苏沐橙问。

“没事,多喝热水,吃点喉片消炎,明早就好。”叶修态度平淡。

苏沐橙于是不继续询问。

电梯降落,很快承载乘客上升到22楼,发出“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围绕护士台轮晚班的小护士视线扫过看到叶修,立刻接连轻声招呼,叶修笑起来,礼貌回应。然而,事实,此时此刻,他却并非关注重心,因为护士们很快就转过身去,挥挥手,“苏医生,你来啦。”叽叽喳喳,笑逐颜开,开始照顾后来的苏沐橙。

“来,给你们轮晚班带的零食,这几款新出的,”苏沐橙扬起塑料袋示意,声音控制很低,动作轻手轻脚,态度体贴,唯恐惊动走廊临近病房休息的病人,接着又将东西绕过护士台,递给她们,“你们分哦,到时记得告诉我哪样好吃,大家一起凑团买,可以打8折呢。我现在先跟老叶进去啦,改天再来聊天。”

暖气逐渐弥漫,叶修始终站在走廊边缘,衣领略敞,额发掉落几丝,模样不紧不慢,等着苏沐橙与小护士们寒暄完毕,走过来,才继续开口,“你们啊,”他说,神态漫不经心,扬起下颌,“正经事经常忙不过来,没事还净要凑在一起操心花边新闻,小道消息。累不累?”说完,边伸手推开医生值班室。

“你们不懂啦,这是乐趣。”苏沐橙不以为然,甚至有点嫌弃,接着走进办公室,望见侧身坐在桌旁,聚精会神皱紧眉头,正批改东西的方锐,于是扬起嘴角,骤然提高声音,招呼,“方锐!”

“我操!”方锐确实没注意,措不及防,被猛地吓了一跳,“沐橙?”他随后反应过来,瞪着眼睛,不可思议,“你想吓死我啊。”

“吓死活该。”叶修说。

“你干什么呢?”苏沐橙走过去问。

“没事,批实习生作业,还有报告,”方锐抓紧空隙朝叶修翻个白眼,接着转过脸来,对苏沐橙却很好脾气,“刚刚电脑输完病例,你怎么上来了,又给老叶开小灶?”

“给他带粥,你想喝我就给你发地址呀,味道特别不错,小店铺,生意好,就是暂时不送外带,需要排队。”苏沐橙说,“给你发吗?”

方锐思考几秒,“行呗,你先发吧,”最终他说,“我轮休就绑架老魏老林,凑他们一起去。”说完,他笑起来,随后闻到叶修打开保温桶,白雾蒸腾扩散,绵绵软软的海鲜味丝丝缕缕飘出来,又连接感慨道,“老叶真是好运气,要是我有你这样个妹妹就好啦,连女朋友都能够不要谈。”

“谁这样没眼光?”叶修反问。

“老叶,我特别警告你啊,说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别过份。”方锐嘲谑,语调拿捏,故意讥讽,“别以为自己会永远好运气,要我说,沐橙还真能够给你带一辈子粥啊,叫你老来孤苦无依。”

“我看你现在就挺孤苦无依。”叶修说。

苏沐橙说是蟹粥,结果保温桶彻底打开,竟然一丁点带壳螃蟹都没有,动手略翻开表面,叶修才发觉,原来粥底全是已经剥好的蟹肉,晶莹剔透,混杂灿灿蟹黄,顿时,表情也是难得一见的惊讶诧异,只能出声感慨,“全剥好的?这服务,真行,够奢侈啊。”

与此同时,苏沐橙早给完方锐店铺定位,听见叶修出声,语调感慨,立刻解释,“没有!那是我跟老板商量的,问能不能麻烦帮忙剥壳一次。我说我们这位医生刚刚上台做手术,结果下台还要做螃蟹,好辛苦,谁料老板特别好,就让后厨帮着剥啦。”

“我靠,贴心!”方锐闻言,惊讶诧异,脱口而出,简直佩服地五体投地,只说“领教领教”。苏沐橙微笑起来,一边颜色得意,坦坦荡荡,接受赞美,朝对面比个“那是”的手势,一边催促叶修,“你快尝啊,要放凉啦。”

“哪里会。”叶修说,牵动笑意。


方锐有一搭没一搭批改实习生报告,边批改边皱眉,边还跟苏沐橙抓紧说话,叶修就着热粥热菜,蹭着桌旁电脑输病例资料,过程单手操纵键盘鼠标,切换游刃有余,动作灵敏。等到方锐将一叠报告全部改完,终于扬起头来舒气,按揉一遍颈椎后,接着话题,又继续与苏沐橙聊天,“别说,从我进我们科室到现在,见过最好的实习生就是邱非,一丝不苟脚踏实地,挑不出错,不论理论实操,都是真漂亮。”说完,觉得不够,还竖起手指。

“是啊,比你强哈。”结果,叶修的声音紧接就飘过来,似有若无,丝丝缕缕,显得风轻云淡,“归根结底,毕竟是我带出来的。”

“苏妹子!”方锐闻言,纯属无奈,只能够转身怒视旁边,希望以讨公道,苏沐橙见状,笑起来,最终却依然体贴,还是接过话题,望向叶修,“不过,这样说起来,邱非以后,老叶你已经很久没带学生啦。”

“曾经沧海。”方锐接嘴。

谁料话语落地,叶修抬起视线,原本“噼里啪啦”的连续键盘鼠标声竟然停顿了一瞬,气氛顿时变得安静沉默,“嗯,勉强算吧。”随后,紧接着,他忽然说。

“嗯?只是勉强?”结果,苏沐橙闻言,感觉敏锐,立刻抓住了那点刹那停顿的破绽,表情骤然变得兴致勃勃,跃跃欲试,“什么情况?你发现哪来的好学生了?”与此同时,连旁边方锐的情绪都泄露出一丝好奇,勉强遮掩过看见叶修被苏沐橙发觉破绽的幸灾乐祸。

“记得学校那个「本科生临床见习」活动吗?分给老关的学生,二年级,临床专业。”然而,一桌间隔,叶修的神态却十分平静,不以为意,只一边说,一边微微转过身来,语调陈述,言简意赅,“那天我找老关问事,结果老关参加会诊,他等着签字报告,饿着,我就顺便请吃了个饭。”

“然后呢?”苏沐橙问。

“真是奔着临床来的,不出意料,以后必然选择外科,”叶修停顿几秒,笑起来,“想做手术,要做最难的手术。”说着,他望向方锐,扬起下颌,提问,“你说,当初选择临床,选择外科,甚至选择骨科,我们哪个人没这样想过?”

“谁没想过?”方锐反问,隐藏傲气。

“那现在呢?”结果,紧随其后,叶修继续发问。

方锐听见,措不及防顿了一下,继而持续沉默。时间流逝,片刻过后,才忽然轻轻摇头,逐渐抬起视线,开口说,“平心而论,当然还是想,谁不想啊,但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

“这是目标,或者愿望,或者途径与手段,但永远不应该成为最重要的。”叶修说,平心静气,“那只是「术」,不是「道」。”

方锐闻言,又是几秒沉默,期间始终凝视叶修,随后叹气一声,颜色变得无奈,“实话实说,”他张张嘴,“我要是那个小孩,迫于时势,跟科室副教授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差着十几年年资经验,战战兢兢,精神本来就挺紧张,结果还要被这样一顿批评,真是要彻底没面子了。”

“早说,早少走弯路。”叶修神态温和。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柔软。

“所以现在,”苏沐橙问,“你觉得他怎样?”

叶修停顿几秒,接着轻轻笑起来,无意识地,眼角露出细细的,难以觉察的皱纹,又如涟漪,“平心而论,”他说,“虽然在绕临床学生难以避免,都爱绕的一点弯路。”叶修将肩膀松弛,逐渐地坐起来,不经意间,掌心垂落在胃部,视线认真坦诚,“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能有这样傲气,以及这样强烈「企图心」的学生了。”

“天生该来外科。”方锐感慨。

“希望他最终可以选择外科。”叶修说。

喝完热粥,叶修顺势将保温桶清洗干净,紧接着,送苏沐橙出来科室,两人在门口等待缓慢悬浮的电梯,走廊静谧,隐约传来稀疏的脚步声,又薄又脆,衬托得声响犹如回荡在心里。苏沐橙停顿片刻,随后转过来,凝视叶修几秒,忽然开口说,“这星期放假休息,抽空让王杰希给你开几副中药呗,调养调养。”

“王杰希问诊调养,那些习惯规矩,你还不够清楚的?十天就要换一套药方,循序渐进,最少半年疗程,我现在哪来时间走他的疗程?”叶修说,不以为意,“再说,不是大事,别急,我去过老林那让他帮忙做胃镜检查,结果正常,医生职业通病,暂时先这样吧。”他笑起来,仿佛宽慰。

“胃病不好拖的。”苏沐橙皱眉,表情坚持,并不满意叶修的态度敷衍。

叶修见状,只能叹息一声,还要说话时候,电梯骤热停落,发出“咔哒”的提示,结果,出乎意料,苏沐橙并没被这点声音打断,自始至终依然望着他,不愿退让,非常坚定,丝毫没有放弃的意味。

电梯打开,响起嗡嗡声音,略微对峙几秒后,叶修撤开视线,上前半步,将手挡在逐渐尝试合拢的门旁,“早点洗漱,早点休息,”他说,嗓子还是沙哑的,又好听又让人担忧,“王杰希医馆那里,我会抽空联系。去吧。”

“说好啦。”苏沐橙闻言,顿时神态变得温和,“这星期哦。”

“绝不反悔,”叶修说,举起手,轻轻示意,摇晃两下,与苏沐橙招呼再见,无可奈何,“确实,现在越大越难缠,真怕你了。”

“哪里,跟叶老师学的,要「有术有道」。”苏沐橙跳进电梯,笑起来,“抓紧时间,值班室多睡会儿,明天见。”

“明天见。”叶修扬起下颌。

苏沐橙看见他融进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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