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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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契阔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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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应门缓缓打开,发出细碎沉闷的嗡嗡声,叶修听见响动,略微偏转视线,不出意料,果然是魏琛裹着一套深黑羽绒服,紧皱着眉,步履匆匆,摩肩接踵穿梭过拥挤人潮,一个人走了出来。此时此刻,高远天幕凝结的云层湿润厚重,颜色黯淡,风翻搅吹散细雪,犹如刀锋扫荡,毫不留情。

站在医院门诊部楼前,开阔的玻璃屋檐下,叶修一只手撑着伞,不动声色,伞外细雪飘摇,景物被雪籽覆盖遮蔽,轮廓潦草;伞底隐隐约约露出苏沐橙带着淡蓝颜色羊绒针织帽,牵连耳机,不断轻微摇晃的毛绒绒脑袋。

“你不是说自己早就下手术了,怎么回事?”等魏琛带着浑身上下蒸腾着的热气走近,沉默凝视几秒后,忽然,叶修终于开口,“耽误这么长时间,出什么问题了?”

然而话音落地,魏琛却没有回答,与此同时,风雪弥漫袭卷,轻易就让人变得视线模糊。玻璃屋檐下,对方抬起胳膊,半眯眼睛,伸手摸了一把额发脸颊不经意间沾染的细雪,不出意料,颗粒纷纷扑簌簌地掉落,继而转瞬消融,“…有烟吗,”随后,他问,“来一根。”。

“沐橙在呢。”叶修只说。

“啊?”结果苏沐橙听见声音,反应却很敏捷,迅速抖落耳机后,立刻探出脑袋,神情含带笑意,柔声回答,“我没事的,让老魏抽吧,毕竟医院出去没走几步就要到地铁站了。”

叶修闻言,看了一眼魏琛。

“行啊,”沉默片刻,接着,他轻轻笑了一下,“那就来吧。”说完,打开烟盒递过,又熟稔地擦燃打火机,“赶紧的。”

就在叶修声音出口,即将给气流吹散稀释,变得飘渺的一个刹那,魏琛侧身接下香烟,随后略微弯腰,眉宇颜色无法规避地泄露出疲倦,手腕偏转,拿掌心顺势拢住烟火。

风声呼啸,雪花冰冷坚硬,犹如玻璃薄片,尖锐地割裂空气。

白雾缓慢升腾,与空气混杂交融,几秒过去,魏琛扬起下颌,深深呼吸,继而吐出烟雾,随意掸了一下积灰,又是这个时候,他仿佛才终于回神,想起什么一样,紧接着蓦然扭头,朝叶修询问,“哦对了,老林呢?”

“科室没排班手术,早就先走了,当谁都跟你一样磨磨蹭蹭的,”叶修回答,表情慢条斯理,说着,视线掠过魏琛指间:香烟在其中燃烧,光线飘忽不定,一明一暗,“走吧?”随后,停顿片刻,他不疾不徐,将烟收回大衣口袋。

“抽完这根。”魏琛说。

苏沐橙站在伞底轻轻哼着歌。

天际边缘,云朵翻卷,时间被一支烟点燃,越烧越少,雪花渐渐绵密,不断聚拢,凝集起来变得沉重。不知不觉,魏琛手上烟已经抽到了一半,橙红光斑闪烁,烟灰与雪一起坠落。在很近的距离中,叶修不紧不慢地等,他的肩膀松弛,额发飘拂,衣摆滚动着掀起波澜,哗啦作响,不停发出烈烈声。

然而,就在烟即将燃到末尾,某一时刻,魏琛忽然转过视线,嘴唇张开,继而微乎其微地,轻轻动了一下。

“…我刚坐在科室里,想中午做的手术。”他的嗓音被风声摩擦撕碎,拼凑不齐,恍惚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一滩泥水,浑浊又沙哑。

叶修没有说话。

“神经瘤,22岁,一个年轻小姑娘,特别爱笑,又漂亮又精神,”魏琛说着,抬起胳膊,拿手示意,点了一点额头中央,两眼间隙,“开颅以后我们清瘤子,过程都很平常,然而实话实说,那个位置又确实真他妈的操蛋,太敏感了,所以做到最后,整台手术快收尾时,我想了想,想完不放心,还是上前去补了半勺,就半勺,”他说完,比划一下,接着伸手把烟按熄在花坛边缘,唇角翘起来,笑了笑,“结果下来后,不骗你,老叶,我心里就没停地在跳,一刻不停,跳得发慌,手都控制不住在抖。归根究底,我想我那多补的半勺要如果真是多补了呢?那小姑娘眼睛就完蛋了。”

他抬起脖颈。

雪噼里啪啦落在伞面,整个过程中,叶修听着魏琛说话,表情始终平静,一直保持了沉默。但紧接着,几秒过去,等话语最后尘埃落定,“老魏,”叶修忽然开口,他问,“那你现在觉得自己判断错了?”

魏琛闻言,停顿片刻,“这事没法论对错,”出乎意料,他说,“上去补那半勺在当时是我的第一直觉。”说话间,他的呼吸揉成一簇雾气,混杂风霜雨雪,嘴唇颜色冻得通红,与此同时,指尖发白,几乎要变成透明一样。

额发微微湿润。

“…不过,”紧随其后,神情莫测地,魏琛忽然又将视线放远,“看看现在,再想年轻那会,真是年少气盛,”与此同时,难以捉摸地笑了一下,“刚来医院的几年,真是「提刀四顾,踌躇满志」,跟着教授做一助二助,唯恐没上台机会。平心而论吧,明明会的东西加起来装不满一箩筐,半罐子水,边装边漏,哪跟现在似的,经验技术积累起来了,结果,好么,竟然开始瞻前顾后,缩手缩脚。”

“出息。”最后,他说了一声。句子短促,转瞬即逝,在那一两秒的时间里,伴随风声,谁都听不出来魏琛的语气是嘲讽或者戏谑。

叶修望向对方。

“你这精神状态,”他说着,挑起眉,没有避讳,将对方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真行,绷得可够紧啊,要不索性干脆点,请个假算了。”

“请假?”谁料,魏琛听见,立即回看过来,犹如听见天方夜谭,响亮地嗤笑了一声,“想什么呢,我请假?”他问,“病人呢?手术排班不做了?人都闭着眼睛躺床上等我?就算他们愿意等,难道瘤子他妈的也等着我吗?”

他的声音挺大,情绪隐隐浮动,逐渐扩散,同时由于语速缺少控制,显得急促又热意蒸腾。

“哟,看起来你还是挺清楚嘛,”结果话语未落,站在对面的叶修却已经笑了,边说,边换了只手,神情漫不经心,抬起胳膊,把伞撑得高了一些,随后倾斜挡住苏沐橙的方向,“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必须要做手术的啊。”

魏琛愣了一下。

“操。”然后,笑骂起来。


从地铁站出来时,叶修撑开伞,只一个短暂瞬间,伞面就已经重新湿润,颜色斑驳。周围学生模样的人明显变得多了起来,三五成群,青涩明亮,他们步履匆匆,额发飘散,脸颊红润,耳聪目明,反应轻快又敏捷,被蒸腾的热气裹挟,生机勃勃,好像12月细雪纷飞中,交谈行走的微型春天。一小部分男生甚至还穿着单件运动衣与运动裤,衣料下显露出来奔腾流畅的线条。

“靠,真是年轻人,挥霍青春,血气旺盛,真不怕冷,”魏琛说着,与此同时,抬起胳膊,动作迅速,拿脖子后面的羽绒服帽给自己戴上,“等着人到中年膝盖疼,得关节炎,风湿病吧。”结果,这一边话音未落,那一边苏沐橙闻言,立刻从伞底探头探脑地出来看魏琛,视线扫过,一看到对方羽绒服帽檐遮风挡雨,几乎要落到鼻尖,当即情不自禁,就笑了起来。

“嫉妒呢。”叶修说。

“早知道老魏没带伞,我事先就拿一把同事的伞来啦。”苏沐橙见状,表情浮动,是明显想要继续笑,却又特别不好意思,顾忌魏琛心情的模样,睫毛好像飞鸟翅膀,颤啊颤的,“刚刚出医院时还好,现在雪越下越大了。”

“你别理他,十几年前我们上学那会儿,他一样穿成这样,就会嘚瑟。”然而叶修听见,眼神却云淡风轻,丝毫不以为然,一边说着,一边手腕转动,微微斜了斜伞面,露出空隙,侧脸望向对街,“…嘿,没想到啊,”紧接着,他忽然开口,声音略显惊讶,“雪下成这样也排这么长的队。”

苏沐橙顺着叶修目光看过去。

“啊,煎饼果子!”几秒钟后,眨眨眼睛,苏沐橙骤然反应过来,“我也想吃!”她望向叶修,眼神激动,“我们学校这家的煎饼铺子以前还被报纸选成B市第二好吃的煎饼摊呢,”苏沐橙边说,边望着街道对面人头攒动,绵延弯曲的队伍,“啊呀,我都记起来那个味道了,第一次吃还是初中那会我哥给我买的呢。”

“哗,现在这队伍要真排下来,起码二十分钟吧,”说话间,魏琛听见,顺势也看了过去,随后挑眉,感叹,“我记得上学的时候,这煎饼摊生意明明没这么热闹啊。”他偏过视线,扫视几秒,跟着却又是笑意调侃,拿肩膀撞了一撞叶修,“哎,我说你,看着这么想吃,上次回学校来没买了请老苏一起吃一次啊?”

“没,队太长了,懒得排。”叶修回答,言简意赅。

“我靠,真行,老苏难得回国一次你都不请?他可最爱吃这个,”魏琛说,“真是塑料同学情谊。”

“那「不」塑料同学情谊的老魏同志,”叶修闻言,转过脸,神情懒散又狡黠,“你要不现在过街,排队去买一个来给我?”

“…啊呀,啊呀刚才风太大了,你说什么来着老叶?不好意思,我没听清。”结果,叶修话语落地,只一个刹那,魏琛顿时眯起眼,随即一路迈步,顾左右而言他,态度果决,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冲进了学校正门。插科打诨耍起赖皮来跟年轻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什么人啊。”叶修摇头,无奈感慨。

“老叶,老叶我们哪次找时间,抽空一起来吃吧。”谁料,下一刻,原本视线一直黏在煎饼摊队伍上的苏沐橙忽然抬头,兴趣盎然地对叶修提议,“我请客啊。”

“我们俩吃饭,我还能让你请客啊。”叶修听见,简直哭笑不得,最终,只能伸手拍了拍她示意,“走吧,下次说。”说完,视线扫过,几步以外,魏琛的背影已经在雪雾变得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沿着主干道移动,没一会儿一拐一撇,就消失在了聚会的体育馆门口。

“好啊,”他说完,苏沐橙立刻笑起来,脸色粉红,点头答应,随后停顿步伐,却又是望了望远处的体育馆,“没想到老魏一个人跑得竟然那么快,”接着侧身,询问叶修,“要不你先走几步,去聚会那边吧?”与此同时,她抬起胳膊,指了一指体育馆正门街道对面,一排三层平楼与行道树后露出来的二号教学楼,眼睛闪闪发光,“我想去学院教学楼,归根究底,反正我只是个家属代表,晚到一点点也不要紧的嘛。”

“…怎么跟你哥一模一样。”叶修听见,沉默几秒,笑了笑后忽然开口说,声音很低,神情散漫又温和,“走吧,一起去,他们那群熟人,早几分钟晚几分钟见都是一样的。”

雪扑簌簌地落在伞面上,声音响亮。


学校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临近结尾,此时此刻,后排大部分学生都在睡觉,玩手机和打游戏,只剩下一小半依然神思清醒地听课。教室前端的投影幕上,系解PPT显示出来神经系统传导通路的路径;苏沐橙跟叶修则偷偷摸摸地溜进二楼七号教室,抬头望见阶梯以上,玻璃窗户外映衬着榕树树影。

“神经传导通路最难记啦,比神经血管走形还难,”他们挑了倒数第二排的空位,苏沐橙一边坐下,一边悄悄跟叶修抱怨,“当时期末考试前背了好久,现在全忘了。”

“那是,你不做这块的专业研究,用不上。”叶修笑起来。

“嗨呀,现在想想,还是当学生最好,除了背书做题记考点,什么都不操心,真是太轻松啦,”苏沐橙眨眨眼睛,小声说着,停顿片刻,继而感叹一声,惆怅似的把脸贴在桌面上,“我想回学校读书,不想上班。”

“哟,那挺简单,那我现在就把你留这儿继续听课了?”叶修闻言,说着,语调戏谑,伸手拎起雨伞,作势就要起身。

“别闹,这上课呢,”谁料,下一秒,苏沐橙神情变换,却是故意拿起了严肃架势,“不要暴露!快点坐下!”随后,一把把叶修拽了回来。

叶修无可奈何,只能从善如流。

玻璃窗外,榕树枝叶左右摇摆,裹挟风雪,噼里啪啦地响,却又因为声音无意识间让玻璃与窗帘阻隔,听上去沉闷犹豫,催得一屋子年轻人东倒西歪,昏昏欲睡。

“…对了,你以前跟老魏逃专业课,是不是就是翻窗从这棵树跑出去的?”他重新坐下,苏沐橙又精神抖擞,不动声色地凑过来,手抬起,指着窗户,隔空轻轻戳点,“听上去好刺激啊,可惜轮到我们读书那会儿,重新翻修建楼,已经没法翻了。”

“我说,你一天到晚瞎想些什么呢,”叶修斜过视线,“不学点好东西。”

“学好的没趣嘛,”结果话音未落,另一边,出乎意料,苏沐橙居然振振有词,“你说,你和老魏跳窗户逃课,跟大孙在宿舍打牌赌早餐,还有三年级时一起在学二食堂开舞会打架,哪一个不比读书考试,死记硬背有意思?你摸着良心说啊?”

这个问题被对方脱口而出,来势汹汹,措不及防,一时之间连叶修都被问愣在原地,彻底地无言以对。也于是半晌过去,他最终只能笑道,“行吧,”接着点头承认,“行吧,没有。”

下课铃声打响,而在铃声纷乱中,苏沐橙得意地挑了一下眉。

第一节课结束,理所应当地,教室顿时变得喧哗起来,座椅挪动,收拾书包,推搡拥挤的声音纷繁杂乱,连着阶梯上后几排座位最开始萎靡不振的气息都一扫而空,睡觉玩手机打游戏的学生抬起头,略微舒展四肢,拎起背包,兴致勃勃地就要冲出教室。

“我们走吧。”叶修见状,侧过脸,想要抓住空隙,对苏沐橙说。

可他最终却没能来得及说出口。

下一刻,持续响动的尖锐铃声终于停歇,气氛也于是毫无预兆一样,突地沉寂下来。这时教室已经空掉大半,年轻学生们犹如一滴滴水珠,欢快活跃,节奏轻巧,只在转瞬间便汇入消逝在人潮大海里。

但依然有人没走。

“…叶修。”一个声音响起来。

叶修闻言,抬起头。

就在他前面一排,距离很近很近的座位上,近到足以听见任何细微对话。那是一张轮廓干脆利落,线条英挺的脸。头发很短,眼睛漆黑,鬓角清爽,肩膀习惯性地微微绷直了,因此显得气质沉稳。而与之反差甚大、引人注意的,则是他脸上震惊与不可思议的神情,以及五指并拢,骨节清晰地攥紧椅背的动作。

那显得仿佛有什么东西突如其来了,在一时之间让人方寸大乱,措不及防。

叶修凝视了对方片刻。

然而,接着,好像只是一个刹那,茅塞顿悟,豁然开朗一般,他忽地就笑了起来,嗓音沉稳柔和,微微震动,轻松愉悦,又不以为意。

“…原来是你啊。”叶修说。

 @俗不可耐 来,拉开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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