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月,富贵草霜

© 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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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契阔 11

>> 11


“叶…叶教授。”

韩文清看着叶修,尝试调整呼吸:他先前一时冲动,直呼出对方姓名,根本没预料到境地会变成现在这个让自己左右为难的模样,“我…”

“大漠孤烟。”结果,出乎意料,叶修的表情却依然轻松,他笑起来,喊了一声,“对吧?”于是,不着痕迹地,韩文清的进退维谷便被他打断,声音收尾,叶修接着将视线转向苏沐橙,若无其事,“来,介绍一下,这个也是你们的直系学姐。”

他就这样波澜不惊,风轻云淡地解围,把话题轻易带过去了。

韩文清觉察,呼吸略停,心中微微一动。

“你好呀,我叫苏沐橙,”苏沐橙多么熟悉叶修,心照不宣,笑眯眯地就将手伸出去和韩文清打招呼,笑容明媚灿烂,无可挑剔,与此同时却又漂亮得没有丝毫攻击性,简直让人难以想象,“04级临床专业,现在做儿科肾病治疗。”

“…苏老师好,我叫韩文清,”韩文清闻言,停顿一秒,立刻就抬起胳膊,隔着一条桌椅板凳与矮矮的阶梯跟苏沐橙互相握手,“12级临床。”他说完,手指与对方轻轻触碰,点到为止,很快便松开,接着转过脸,重新望向叶修。

“叶老师,是回学校有事?”

“没,不是正经事,老同学毕业周年的聚会。”对方说着,眼角露出一个浅显的弧度,语气平淡温和,“你下节没课吗?现在还不走。”

“啊?”叶修话题转地跳跃,韩文清听着也是愣了一下,直到反应过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疑问,而并非什么“逐客令”,才继续道,“有,体育。”

“篮球?”叶修上下打量对方,猜了一个。

“乒乓球。”

“嘿,那真不巧,还是室内课啊,下雪天也没法逃的,最麻烦了。”叶修听见,自然而然地调侃了一句,语气随意轻松,“体育馆上?”

“嗯。”韩文清点了点头。

结果这次话音刚落,措不及防,叶修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见状,抬起手跟韩文清示意了一下抱歉,随后滑开屏幕,原来是魏琛在微信里发消息问他人跑哪去了,一百来米路怎么二十来分钟还没到,搞得紧等慢等,黄花菜都凉了。难不成是在学校走迷路了吗?

“老魏?”苏沐橙问。

“嗯,问我们是不是鬼打墙迷路了。”叶修笑了笑,按熄手机,说话间弯腰拣起地上湿漉漉的雨伞,“走吧,别真让他们等急了,到时候借题发挥,还指不定怎么出点子折腾我们。”

“要折腾也是只折腾你吧,”苏沐橙听见,笑起来,“我可是学妹。”

韩文清站在一旁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断续打趣,察言观色,也知道叶修和苏沐橙时间紧张,被朋友催着去聚会,刚准备自己先道别,以免横生枝节地添乱,结果还没来得及出声,苏沐橙就已经转过脸来朝他问道:“正好啊,我们也去体育馆的,学弟如果不嫌弃,要不要顺路一起?”

“…我说,你别没事净麻烦人家行吗,他看你是学姐,就算真有事要忙,也不能好意思拒绝啊。”叶修靠在桌边看苏沐橙,不知为何缘故,隐隐约约,神情里竟然露出了一丝无奈。

“哪里,我没其它事的,”韩文清见状,没等苏沐橙继续开口,回身迅速地就将东西一收,随后又抬起视线,“一起走吧,苏老师太客气了。”

“哎,我不兼教职,别喊老师啦,叶教授带研究生,那才是真老师呢。”苏沐橙笑起来。

“别听她的,”叶修上前,走到韩文清身边,“乒乓球练过?”他问。

“打了几年。”韩文清说。

“横板直板?”

“横板,右手。”韩文清回答,停顿几秒,“你呢?”

“我啊?”叶修想了想,“练的横板,左右手都行,现在应该左手熟点。”

“可你不是左撇子。”

叶修闻言,一瞬间有点诧异,“没看出来啊,观察挺细致的,”他禁不住扬眉,“没错,我确实不是,是后来练的。”

“嗯?”

叶修看出来韩文清感兴趣,“想问就问。”

结果,韩文清沉默片刻,“为了做手术?”他随后说。

“对,”叶修这次不惊讶了,他们并肩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玻璃门感应着徐徐滑开,目力所及的地方,树枝草地都挂了薄薄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早几年我还能拿左手写字呢。”湿气与此同时笼罩下来,萦绕在鼻尖。

“这个我也能!”苏沐橙跟在叶修旁边,兴致勃勃地躲在伞下插嘴。

“嗯,可不是能吗?你还能左手拿筷子吃饭呢。”叶修闻言,不紧不慢接了一句,意有所指却神情平淡。他们在风霜雨雪中几乎挨着肩膀,距离颤颤巍巍,无意识地缩短消融,韩文清也于是轻易又真切地听出来对方那没有丝毫收敛,宽容又警醒的,“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语气。

“不要话里有话啊,叶教授。”苏沐橙掀起视线,好整以暇地瞥了叶修一眼,说完这句,紧随其后,毫无预兆地便从伞底脱出,浑不在意走入满天霜雪,一个人抄捷径穿过教学楼前的纪念广场,看起来潇洒要命。叶修见状,轻轻“啧”了一声,好像无可奈何,随后却把拿伞的手换了一只,“来吧?”他忽然说,“她不打我们打。”这人招呼韩文清,极其自然地就擎着伞继续撑在了自己与对方头顶。

韩文清没有拒绝,只上前了一步,“叶老师,我来打吧。”继而说。

“怎么,客气上了?”叶修声调戏谑,把伞让了过去。

“应该的。”

韩文清接了伞,伞面在这个交接间隙的短暂颠簸却不经意地让雪与雾气趁虚而入。寒风凛冽,两个人一时之间措不及防,由于缺少遮挡,视野也难以避免地模糊了一瞬,景物变成颗粒状,好像璀璨缤纷的涂料上撒了捧盐。

韩文清半眯起眼睛,感觉到刺激与疼痛。

“…嘿,这风真大。”然而咫尺之间,叶修却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尽管情况脱离轨迹,失去控制,本应该让人羞愤又狼狈。韩文清撑着伞,勉强地转过视线——此时此刻,对方的额发恰巧被气流吹开,向上扬起,不断浮动,这让他身上那股时而气定神闲,时而不以为意的气质在一个刹那愈发明显,变得触手可及,也与此同时更加难以捉摸。

他把伞罩过去。

“早知道不该让你打了。”叶修说,模样挺乐,“这吹的,纯属无妄之灾啊。”他一边调侃,一边抖落飞絮一样的雪。没有丝毫所谓的“长辈”架势。

“我高一些,撑伞方便。”结果韩文清却说,口气陈述,表情格外平静,既不尴尬也不为所动。

“高?”叶修听见,眼神瞟过去,“3厘米,最多4厘米吧。”

“高1厘米也是高。”

较真。

两个人绕过在这个季节早已经是铁灰色,枝叶垂死,模样枯燥无味的灌木丛绿化带,沿着小径穿过广场。广场周围立了一排宣传橱窗,玻璃沉厚又黯淡,不锈钢锈迹斑斑,孤零零地杵在那,显然是常年疏于照顾。叶修走得靠近广场边缘,路过时顺着扫了一眼,好巧不巧,里面张的正是一张去年或者前年的乒乓球校赛宣传画,字迹虽然早已模糊,斑斑点点,旋转的明黄颜色小球与鲜红球拍胶皮却极富辨识性,色彩突出鲜明,惹人注目。

“哟,乒乓球赛啊。”他感慨。

“这是去年的,”韩文清很快辨认出来,乒乓球与篮球赛一直是医学院紧促课程里少有的两项见缝插针安排的集体活动,“今年已经过了,在秋天。”

“你参加了?”

“没。”韩文清淡淡摇头,“比赛在周末,我有课。”

于是,叶修了然地“啊”了一声,虽然短促,态度却不敷衍,以示理解。

“…老师还打球吗?现在。”

忽然,韩文清问,微微地侧过脸,却没有看人,视线只漫无目的、飘忽地聚焦在了前方广场中央砌起的池塘。池塘里水结了冰,颜色沉闷混浊,实际只到膝盖的深度也因此变得深不可测、难以估量起来,模糊之间,隐约映照出石子铺就池底滋生的藻类绿色。

“这个啊,难。”叶修听见,笑起来,回答的声音很散,“外科医生,平常运动全在台上做了,一下手术台,只剩抽烟喝酒打麻将,没一个想动的。”

韩文清闻言,条件反射地顿了顿,没吭声:这话挺不好接。好在叶修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想打也约不到人啊。”

他说完,突地福至心灵,敏捷地瞅了对方一眼,果不其然,“怎么,听见真相,有点儿幻灭?”叶修半是调笑半是明了地端详人,“治病救人又不是神仙,吃五谷杂粮,不餐风饮露。”

“那也不是什么好习惯。”韩文清说。

“总得释放压力。”

走过广场,从两幢平楼穿出,体育馆就在街道对面。叶修拿手擦了擦额发,拨开风雪,做了 一个近似雨刮器擦洗车挡风玻璃的动作,“嘿,真不等我,自己跑了啊。”他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不过念完了,也不在意,就像放开一朵泡沫,接着便转向身边,“快到了。”

“嗯。”韩文清应了一声,预备等几步过了街,人到屋檐下再把伞还给对方。雪下了这几天,学校的环卫工人与来往路人已经一遍又一遍地扫出踩出横七竖八,歪歪扭扭,十分印象派的路,那些线或深或浅,或宽或窄,边缘粗糙,无聊又藏匿趣味。

雪片斜斜地飞。

体育馆玻璃门开了一条缝,暖气懒散地溢出,将人包裹。这个时候,上课时间不到,灯没亮,也没什么人,只有在临近走廊的隔壁,紧关着门的羽毛球场馆里传出了一些模糊不清、断续的声音。韩文清把伞收起来,滤了遍水,递给叶修,“乒乓球在二楼。”他说,楼梯就在身后,“我先走了,叶老师再见。”

叶修笑了笑,“撑伞辛苦了啊。”他将手举起,摆了一下,波澜不惊又从容不迫。这与他跟韩文清在医院食堂做第一次实质性交谈,说“因为你是医生”时语气严肃、不怒自威的模样大相径庭,南辕北辙。仿佛那个只是张稍纵即逝,如露如电的虚幻泡影。

韩文清转身走上楼梯。

叶修站在原地,漫不经心地停了几秒,伸手把湿淋淋的伞卷起来扣了系带,随后抬头,不轻不重敲了敲羽毛球馆门,“…喂,来人了啊,”他扬起声,喊了一句,“人呢?听见没?快点开门。”

“谁啊?”

“不熟啊,听不出来,不认识。”

“嘿,那不能开。”

场馆门内,一群声音吵吵嚷嚷,此起彼伏,跟演相声双簧似的。

韩文清听见,已经快要走到二楼的脚步顿时也慢了一截,想到叶修说“折腾我们”,苏沐橙说“折腾你”。现在看起来,后者大概一早就猜到叶修这群老同学不会轻易放过他,所以在广场先走一步,独善其身地跑掉了。

“不认识?”结果,叶修八风不动,毫不着急,只捉住了其中一个拥趸最多的回答,“行啊,不认识就千万别开门了。”他拿出悠然自得的架势,好像可以随时随刻,一走了之。可就像门内最终不会不放叶修进去,他也并不可能真的转身就走,大家十几年来修炼成精,彼此都心领神会。

“你唱支歌,唱了就放你进来。”

不出所料,这句话后,里面又重新提了个要求。

“还唱歌?还讲笑话呢!要不要我从门缝给你们一人塞一红包啊?”叶修哭笑不得,满脸嫌弃,“几十岁了?幼不幼稚?”

“唱不唱?”

“对啊,唱不唱?”

“不唱就滚啊。”

这次对方不肯善罢甘休了。

“唱?”叶修见状,沉默几秒,“啧”了一声,“唱。别后悔啊。”他说,说完,清了清嗓子,真就唱了。

“掀起你的盖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你的脸儿红又圆呀,好像那苹果到秋天——”

“我操,”有人清晰地骂了一句,语气是不可思议,“还录个屁的视频,别丢人了,老魏你快点开门,赶紧把那货收进来!”

说话间,门已经打开,叶修乐呵呵的被人一把扯了进去。


二楼走廊与羽毛球场的观众席连通,韩文清上了楼,站了一站,看见叶修脱下外套,鬓发微微的乱了点,露出里面质地柔软的米色毛衣,与此同时露齿而笑,其中沉稳的意味减少,乃至淡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他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沉默片刻,韩文清转身,绕过墙角走进乒乓球馆,打开灯后拿书包习惯性地占了台位,抽出球拍。此时此刻,馆内空无一人,脚步声一旦落地就开始回荡,犹如涟漪,又轻又远。

几分钟后,楼下的音响忽地被打开,从里面传出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腔调与发声独特,伴随的是年代久远的旋律。

“…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

歌曲,罗大佑,《光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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