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好月,难照人圆

© 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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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叶]秋毫 1


手机铃声响时,叶修条件反射地挣了一下去摸,没摸到手机,摸到了人。

“突发?”他想。

结果身旁“人”反应比叶修更快,掀开被子,转眼已经摸黑递给他床头柜上的手机,“是老冯,”对方说,看了联系人,毫无避讳,“起来吧,突发。”

有这几秒缓冲,叶修也清醒了,整个人当即切成工作状态,冷静又克制地接完电话,眨眼穿好衣服,唯独头发还是乱,飘来飘去地压不住,“…你继续睡,我先走了。”他拿起外套,见缝插针地说了句,谁料开口才发觉喉咙沙哑,听着就是晚上没做好事,可也没办法,只能又“啧”了声。

“领子。”结果对方提醒,不紧不慢。

没亮灯,光线不怎么清晰,叶修低头看了看,视线飞掠,没看出个所以然,只是最后有备无患、以防万一,依然腾出手系了最顶端的纽扣,也来不及考虑是不是欲盖弥彰了,“你下次能轻点吗?”他问,“嗓子起码可以说感冒。”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对方起身,靠在床头看人,“这次没忍住。”

这个回答显然不太真诚,然而叶修也没计较,毕竟人命关天在前,“我有这「毁尸灭迹」的功夫,连个恋爱都能谈出来了。”他把外套披上,接着翻了领子。

“你想?也不是不可以。”韩文清看着对方。

“得了吧,别闹。”叶修无奈,很快就换了话题,“走了。”结果刚刚迈步,整个人还没出卧室,却不妨身后声音又说,“烟没拿。”

“裹乱呢你,”他简直要哭笑不得,“没时间,不拿了。”

门开了又关,只剩声音仿佛还留在空气中。

夜依然很沉。

韩文清靠在床头,表情平静,手仍然不动声色地放在烟盒边。其实如果对方刚才回头拿烟,不出意外,他还能再亲他一下。

等叶修重新到家,已经是凌晨6点多,手术做了3个来小时,天蒙蒙地亮了起来。空气中凉意很盛,整个房子静悄悄地,好像在缓慢呼吸。

韩文清那双鞋还停在橱柜,人自然也理所应当地没起,于是叶修动作挺轻地锁完门,简单脱掉外套以后,挪了挪靠垫就直接躺在了沙发上。归根结底,大家轮个休都不容易,他没想睡回卧室,半夜突发已经把人吵醒一遍了,做事情不好再一再二。

谁料才刚刚躺下,意识还没来得及模糊几分,韩文清不知道怎么就醒了,声响窸窣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叶修神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脚步,却因为疲倦不想计较,也没说话。

“起来,床上睡去。”可韩文清意料之中地不放他过,走到沙发旁边,顺便伸手撸了把叶修的头发后就低沉着声音说,“胡闹。”

“你别吵,我就睡一会儿,回个笼。”叶修心里无奈,闭着眼睛挣扎几秒后才开了口,但他很明显就不是只想“回个笼”的架势,“你要走就先走。”

韩文清顿了顿。

“你自己不起我就抱了。”他说,语气里几乎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本该温情脉脉的话此时此刻却像个人身威胁,“选吧。”

结果对方不动如山。

韩文清见状,也没说第二句,他的为人处事风格从来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动如雷霆,风驰电掣。不过说“抱”,最后却也没真抱,只是伸手像拎初生猫崽柔软的后颈一样把人揪了起来。平心而论,这件事并不出乎叶修意料,他只是不想动,不是不想睡床,能舒服谁又不愿意?既然现在韩文清自愿“举手之劳”,他也没抗拒的理由。

对方心知肚明,虽然嘴上没挑破,表情却也变得有点无可奈何,“老冯喊你什么突发?”停顿几秒,最后只能问。

“巨型脑膜瘤,”叶修知道韩文清知道,不客气地就闷闷笑了一声,态度嚣张得让人心痒,“接近10公分,长在肢体运动功能区,矢状窦、大脑镰和胼胝体全部侵及了,”他这会儿嗓子还是哑,说了几句,下意识地就要清,咳嗽时胸口震动,像湖水泛起波澜,逐渐扩散,“老人家76岁,说年纪大了怕做手术,拖了一年,结果拖成现在这样,事到临头还是要做。最后肿瘤全切,周围0.2微米以上血管全做了保留,剩下这几天观察术后愈合情况。我跟老冯打配合,六双眼睛看显微镜,都快看废了。”

“10公分。”韩文清也难免地惊了下。

“可不是,哥厉害不?”几句话说完,床也到了,叶修摸索着脱了毛衣,抓起被子,额发乱糟糟的,软得一塌糊涂,“你有事就忙。”

韩文清听见“嗯”了声,算是答应,不过他也确实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最后只盯了眼人,把门带好,拿起外套和手机就走了。

谁想到刚系完安全带,把车倒出停车位,挡风玻璃前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扫了眼,是医院来的电话,张新杰,顿时也不知道应该拿出个什么心情了,“喂,”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是什么并不重要,“什么情况?”韩文清问。

“急诊车祸,人不够了,”对方言简意赅。

“行,给我15,最多20分钟,马上到。”他应了声,没多说话,手底打了方向盘,“先联系手术室准备。”

张新杰闻言,微妙地停了一下。

“好。”他随后说。

果不其然,15分钟以后,韩文清就换完衣服到了急诊,急诊走廊里还是乱,几个科室依然分人分得焦头烂额,心外跟神外碰在一起争分夺秒地短兵相接,身材魁梧的大老爷们儿里难以想象地夹杂了个相貌出挑的苏沐橙。

张新杰已经先去了手术室,留给韩文清手上的是个左胫腓骨骨折病人,宋奇英拿来片子给他,说,“有心脏病史,家属来了,已经签字同意手术。”

“好,”韩文清点点头,语调冷静,“走。”

宋奇英和护士推床转身。

结果等到这台做完,刚脱消毒服,韩文清又被人喊去跟普外胸外会诊另一个病例,饭也没来得及吃,终于忙完回到了科室,看见张新杰也还坐在位置上敲键盘输报告。张新杰听见声响回头,看见是他,停下手提了一提放在桌上的塑料袋,“外卖,”他说,“奇英知道你去会诊了。”

“谢谢。”韩文清见状,也是难得地笑了笑,“这都快3点钟了。”

“应该的,说起来今天还是你的轮休。”张新杰把袋子递给他,顺便起身接了热水,打开盖子后晾在一边,“不过做得已经算快了,神外那有台硬脑膜下血肿,做到半路伤了大动脉,中间抢救,拖到下午1点才缝合。”

神外手术是“精细”类手术典范,不仅因为脑部解剖结构复杂,涉及范围小,吻合难度大,还在于中枢神经系统复杂的信号传导体系。操作难,耗时长,死亡率高,医患纠纷频繁,在院里除了肿瘤和急诊,就剩神外公认地最没法讨领导喜欢。

“谁做的?”韩文清问。

“魏琛,”张新杰想了想,“还有苏沐橙吧。其他就不清楚了,老叶你是知道的,半夜跑来做了趟突发,凌晨刚刚回去,他们科就没喊人。”

“嗯。”韩文清应了声,随手揭开饭盒。结果应完才忽然察觉不对,又抬起头。

“从你家到医院,15分钟肯定是来不及的,”张新杰简单解释了一下,“何况早晨6点多,你还能在哪里?”

韩文清闻言,停顿几秒,没说话,最后拿起筷子,算不动声色地默认了。

张新杰转回身。

做外科的吃起饭来都快,气势风卷残云,光看着都有点惊心动魄。吃完东西,韩文清脱了工装,换上外套刚准备走,不妨宋奇英恰巧进来了,看见人后还愣了下,“师父您还没走?”

“嗯。”韩文清点点头,“怎么了?”他问。

“哦,没怎么,就门诊刚收了个县医院上来的病人,情况有点麻烦,看样子大概是需要手术,想请张老师把个关。”宋奇英说着,语气沉稳,“年纪比较高,女性,68岁,有脑梗塞病史,骨质疏松,20天前骑三轮车摔伤送了医院,拍X线片出来发现左骨粗隆间骨折,县医院诊治让她制动休息,给了静脉输液,结果没什么作用,躺了接近2周后左下肢肿胀、疼痛加剧,所以现在来我们这儿了。”

“人呢?我去看看。”韩文清见状,没怎么犹豫,立刻把外套又挂回了衣橱。

“老韩,”结果衣架还没落稳,张新杰却忽然开了口,“奇英找的是我,你走吧,何况今天本来就是排的你休息。”

“没这个必要,我休不休都是一样的,”韩文清却很平淡,整个人波澜不动,情绪也不怎么读得出色彩,“走,带路。”


大概临近6点,天忽然莫名其妙地下起了雨,从客厅玻璃窗户望出去,之前还算比较绵软的雨丝,现在已经变得沉重又密集,整个城市措不及防,骤然笼罩在蒸腾的水雾中。

韩文清换了鞋,到厨房拿微波炉热买的粥和腌菜包子,又抓紧时间冲了个澡,洗掉浑身上下淋得湿漉漉的衣服。结果饭吃完后,不出意料,总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雨也逐渐停了。他洗完碗,晒好衣服,拿了把伞下楼散步,走了一个多小时,全身微微发汗,感觉筋骨轻松了些,疲惫忙碌的情绪也变得没那么清晰明显、蠢蠢欲动,它重新蛰伏了,隐约地沉淀下去。

等到回去,趁单元楼等电梯的空隙,韩文清拿手机刷了刷朋友圈,页面很快加载出来,最新一条是苏沐橙发的晚餐照片,背景光线温暖柔和。

他第一眼看见,心中一跳,手不动声色地顿了顿。果不其然,略微朝下翻翻留言,叶修就在评论里现了身,“什么时候趁我没注意拍的?吃个饭也不认真。”语气不紧不慢,挺调侃。

苏沐橙紧随其后,很得意地回复对方,“嘿嘿,你去洗手的时候!我就炫耀一下!”

“这都什么习惯。”

“乐于分享的好习惯!”

话其实很平常,你来我往,亲密又蕴藏分寸,苏沐橙和叶修的关系众所周知就是那个模式。韩文清没继续看,顺手关了手机。

他回家后洗了第二个澡,没来得及吹头发,刚刚要吹的时候,秦牧云电脑发消息过来,说自己有个亲戚走路没注意,摔跤把胳膊碰了,就近在中医院拍了X线片,诊断说骨裂要做手术,他不放心,非想请医院这边再帮忙看看。韩文清见状,停了几秒,说那你把片子传给我。

秦牧云感谢要命,忙说,“马上马上。”接着对面就丢来文件,“忙完这段请你吃饭。”

结果,也不清楚是不是对方Wi-Fi不行,网速极慢,传了几分钟都没成功,好在韩文清也不急,随便点了QQ的科室群看了眼。出乎意料,此时此刻,里面消息正刷得飞快,他花费精神读了读,原来是个住院小医生哭诉因为工作排班繁忙,最近好几次没顾上跟女朋友约会,对方一气之下分了手,现在伤心欲绝,不知所措。

“嗨,别伤心了,”韩文清视线飘过底端,白言飞跳出来“安慰”说,“在我们骨外,上上下下从主任到主治医师,只要结婚了的都离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谈个恋爱还想不分手?告诉你吧,科室里评级第一项没明文规定的要求:没分过手的不考虑。”

大家闻言,哄堂大笑。

韩文清将来龙去脉浏览完毕,没说话,拿鼠标点击,原路退了出去,巧的是那边秦牧云的文件也终于传输成功,消息提醒发出“叮”的一声。

“不急啊,你看完给回复。”对方说,说完,功成身退地下线继续值晚班去了。

韩文清点了点,正要仔细看,不妨桌面旁边,手机嗡嗡震动,忽然亮了起来,微信绿色的图标非常醒目,他无意识地就转过头去。

“听说我们医院无私奉献的老韩同志,今天下午主动加班了半天啊。”

是叶修。

韩文清手轻轻一颤,没控制住。他沉默了几秒,几乎想把视线挪开。玻璃窗外,高楼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火树银花。

“顺便的。”结果最后,他只是说。

没有消息再继续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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